要做生意先辞职!炜杰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车链子咔咔响。
五金厂的大门是两扇绿漆铁栅栏门。传达室老周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头放着《渴望》的主题曲。他抬眼皮看了一眼:"炜杰?今儿不是你轮休吗?"
"找主任。"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进厂区。车间里轰隆作响,工人们穿着蓝色粗布工装,推着铁屑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印子。
炜杰径直走到车间办公室,敲门。
"进。"
车间主任老陈趴在桌上打算盘,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头,愣了一下:"炜杰?。”
炜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方格信纸,蓝黑钢笔水,标题四个字:辞职报告。
老陈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摘了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三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陈把纸拍在桌上:"铁饭碗你不要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知道。"
老陈噎住了。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辞职报告上。
"你在这儿干了三年,手艺好,再过两年评技工,工资涨一大截。"
"主任,盖章吧。"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蘸了印泥,在辞职报告右下角重重一按。
"手续去财务那儿结。"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炜杰。"老陈在身后喊。
他回头。
"出去混,别混砸了。"
炜杰点点头,拉开门,走出了车间轰隆的噪音里。
办完离职手续。炜杰从废品收购站借了一辆破三轮。
他蹬着车穿过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车筐里的麻绳和杆秤颠得乱跳。街边摊上老板娘用长筷子翻着面。
收购站在老街尽头,三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比人还高的纸箱山。一只花猫趴在纸箱上舔爪子。
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见炜杰蹬着车过来。
炜杰停好车,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李老头不接,拿烟锅往门槛上敲了敲:"有话说话。"
"铜什么价?"
"黄铜两块八,杂铜两块二。"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卖还是买?"
"看看货。"
炜杰走到门口那堆废铜旁边,蹲下去翻捡。铜料混在一起,电线皮剥出来的、机器零件拆下来的,颜色深浅不一。
一块铜管接头吸引了他的注意。颜色偏红,分量压手。
他掏出打火机,火苗凑上去烧了五秒钟。铜头表面迅速变黑,大拇指一抹——黑色褪掉,露出底下玫瑰红的本色。
紫铜。至少六块一斤。李老头把它当黄铜收进来了。
炜杰抬起头,正对上李老头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旱烟锅忘了抽。
“你小子会看铜?”
"厂里干过。"
李老头盯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精明一点点渗出来。他没再说话,把烟锅里的灰磕了,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杆小秤。
"那堆铜,"他指着门口另一堆杂铜,"帮我挑。挑错了,白干活。挑对了,差价分你三成。"
炜杰没废话,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铜料里翻捡。
他分拣的动作很快。黄铜偏黄,声音脆;紫铜偏红,分量沉;杂铜颜色暗,杂质多。他一块一块过手,分出三堆。
十分钟后,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堆,"他指着左边,"黄铜,四十二斤。"
"这堆,"中间,"紫铜,十一斤。你当杂铜收的,亏了三块八一斤。"
"这堆,"右边,"真杂铜,十八斤。"
李老头拿起秤,一件一件过。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来晃去,数字和炜杰说的一分不差。
李老头放下秤,看着炜杰,眼睛在皱纹后面眯成一条缝。
"你叫什么来着?"
"炜杰。"
"炜杰,"李老头重复了一遍,"你眼睛毒,比我干了二十年的还毒。"
他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翻了翻:"刚才那十一斤紫铜,差价四十一块八。分你三成,十二块五。"
他把钱数出来,递过去。
炜杰接过钱,没数,塞进口袋。
"有个事,"他说,"我想跟你谈。"
"说。"
"我眼力还行,能分出好坏。你收进来的货,我帮你挑,挑出来的差价,五五分。"炜杰顿了顿,"我不出本金,只出眼睛。"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小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你刚才亏了四十一块八,自己不知道。"炜杰说,"我要是不来,那十一斤紫铜你当杂铜卖了,一头亏到底。"
李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拿起旱烟锅,往里面填烟丝,没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五五开,你胃口不小。"
"眼力是本钱。"炜杰说,"比现金值钱。"
李老头盯着他,烟锅在手指间转了三圈。
"四六。"他说,"你四,我六。按比例出本金。共担风险。"
"成交。"
李老头终于笑了,伸出手。炜杰握住,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
"从明天开始。"李老头说,"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
有了李老头六成的本钱,炜杰开始收铜。
他在老街转了两圈,敲了四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攒了两斤多黄铜线头。炜杰用杆秤称了,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了晃,正好两斤四两。
"六块七角二。"
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七毛钱给他:"整数,六块七。"
第二户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她拖出一个蛇皮袋,哗啦倒在地上。铜线、铜管、铜螺丝,混着些铁钉铁片。
炜杰蹲下去分拣。大部分是黄铜,有一块裹着黑色塑料皮的粗电缆线,女人当杂铜卖。他把塑料皮剥开一小段——里面的铜芯红得发亮。
紫铜。
"这块怎么算?"
"两块二一斤啊,杂铜不都这价?"
炜杰没说话,把它扔进杂铜堆里,一起过了秤。三十二斤六两,七十一块七毛。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他。手指上有裂口,贴着橡皮膏。
第三户和第四户量不大,都是普通黄铜。炜杰收了货,记了账,全部搬上车。
太阳偏西,炜杰手上全是铜锈,绿一道黑一道。车斗里的铜料随着车轮颠簸,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他把货卸在收购站的台秤上。李老头走过来看货,用粉笔在木板上记数字。
炜杰分拣好的三堆:黄铜、杂铜、紫铜,码得整整齐齐。
李老头拿起一截电缆线,用指甲剥开塑料皮,露出里面的铜芯。对着夕阳照了照,铜芯泛着玫瑰色的光。
他把线放下,挑了挑眉毛。
"你小子,懂行啊。"
李老头蹲下去,一件一件看货。看到第三件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货堆里拎出一个小铜盒,盒子底面刻着一行字:"电机厂专用"。
"哪儿收的?"
"老街第三户,老太太说是她老头子的。"
李老头把铜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炜杰。夕阳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有个大活儿。"他说,"电机厂仓库要清仓,三百斤铜线,明天到。"
"什么价?"
"四块五一斤。"李老头顿了顿,"厂里急着处理,价压得低。但三百斤,要一千三百五十块现钱。"
炜杰算了一下。他手里今天收的货款,加上李老头给的分成,不到一百五。离一千三百五十,他按四成比例出成本也差得远。
"这三百斤,我们一起去收。"李老头看着他,眼睛在夕阳底下眯成一条缝,"你过眼,我出六的本钱。收上来之后,利润还是四六开。但有一条——"
"说。"
"这三百斤,必须在三天内出手。厂里清仓的货,来路不算正,拖久了夜长梦多。"
炜杰没说话。
四块五一斤收进来,转手卖给城东的金属回收公司,八块二一斤。三百斤,差价一千一百一十块。四六分,他能拿四百四十块。
三天。三百斤。一千三百五十块本金。
"干。"炜杰说。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他拿起旱烟锅,往台秤上一敲:"明儿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别迟到。"
炜杰蹬着三轮车离开。车轴吱嘎吱嘎响了一路。
他把车停在石拱桥上,坐在桥栏上,看底下的河水。
掏出辞职报告,红星五金厂的公章印在上面,红得发暗。折好,塞回去。又掏出今天收的零钱,毛票和钢镚,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五。加上原来的三十六块八毛五,一共一百二。
还不够他投四成本钱的一半。
但手里握着一张牌——李老头的信任。
炜杰跳下桥栏,攥紧车把,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咔响起来。
明天早上五点。
第一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