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中学的第三天,307宿舍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在这个微型社会里,阶级迅速分化。
陈默是绝对的底层劳工,除了刷题就是发呆,眼里布满血丝,像一台即将过载的CPU。
周通是沉默的体力担当,每天做一百个俯卧撑,仿佛要把肌肉练硬,才能抵挡未来的不确定性。
胖子赵大鹏是情绪宣泄口,每天哀嚎三次,内容关于想家、想饭、想妈妈做的红烧肉。
而林舟,成了这个宿舍的润滑剂。
原因很简单:他有货。
那天晚上,宿舍例行停电。黑暗中,只有陈默还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像个单调的节拍器。
“唉,要是现在有支烟就好了。”胖子突然叹气,“我爸说,男人压力大就得抽根烟,提神。”
“这里不让抽烟。”周通闷声道。
“我知道不让!”胖子烦躁地在床上翻身,“所以我才难受啊!”
黑暗中,林舟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铁盒,轻轻打开了盖子。那是他临行前,从自家超市货架最底层扫荡出来的“战略储备”:薄荷糖、牛肉干、还有两包平时不卖的细支香烟。
“谁要?”林舟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道惊雷。
宿舍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是胖子。紧接着,陈默也停下了笔,周通也坐了起来。
林舟没直接给,而是把铁盒放在桌子中央:“一人一根。但这东西金贵,不能白抽。”
“你想要什么?”陈默很敏锐,推了推眼镜,借着月光盯着林舟。
“情报。”林舟点燃打火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比如,咱们班主任老王,最喜欢什么样的学生?隔壁班那个号称‘灭绝师太’的英语老师,是不是真的会当众撕卷子?”
几个人对视一眼,胖子最先憋不住:“我知道!我表哥以前在这读过,说老王最爱收礼,但他不敢明着收,喜欢那种……懂事的。”
陈默补充道:“灭绝师太确实撕卷子,但只撕男生的。女生她不敢,怕家长投诉。”
周通也难得开了口:“医务室有热水,但只有晚自习后才能去。”
一根烟的功夫,林舟摸清了这所学校里隐形的权力地图。
他没有白嫖这些信息,而是大方地把剩下的半包烟塞给了胖子,又把一包牛肉干分给了陈默和周通。
“以后我有吃的,大家都有份。”林舟重新躺下,“但我有个规矩:出了这个门,谁也别给我装孙子。在外面怎么卷是你们的事,在宿舍,得让人。”
陈默咬着牛肉干,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少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林舟成了307的“外交部长”。
他不需要像陈默那样熬夜刷题,也不需要像周通那样拼命练体育。他把精力用在观察上。
他发现,弘毅的老师们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越是家里穷、没背景的学生,老师越苛刻;越是看起来“懂事”、家里条件不错的学生,老师越宽容。
有一次数学小测,陈默因为步骤写得潦草,被扣了十分。而隔壁床的富二代,答案错了,只扣了两分,理由是“思路很好”。
陈默气得手抖,把笔杆都捏断了。
林舟看在眼里,当晚把一包辣条拍在他桌子上:“别气了。这学校打分,本来就不是只看对错。”
“那看什么?”陈默红着眼问。
“看老师的心情,看他对你家长的预期。”林舟剥开包装,“咱们要想拿高分,得先搞清楚,阅卷老师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不是标准答案是什么。”
林舟把这叫做“需求侧改革”。
周五晚上,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躁动。月考就要来了。
胖子在床上烙饼,陈默的笔迹越来越乱,周通在做俯卧撑时差点把床震塌。
林舟突然坐起来,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武器”——一台早就充好电的MP3,插上耳机,声音调到最大。
一阵激昂的交响乐在宿舍炸响。
“干嘛啊你!”胖子捂住耳朵。
“给你们减压。”林舟把耳机分给他们,“听听,这是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知道这曲子在哪听过吗?电影《死亡诗社》里,那个老师带着学生在院子里踢球、撕书的那个场景。”
音乐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
“记住,”林舟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咱们来这儿是为了拿身份的,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机器的。机器坏了会被修,人崩了,就真废了。”
那一刻,陈默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舍友,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力量。不是成绩好的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松弛感。
月考当天,林舟走进考场,心态稳得像去逛超市。
试卷发下来,他没急着写。
他先看了一遍卷子,估算了一下:哪些题是必拿分的,哪些题是写了也不给分的废话。
然后,他才开始动笔。
考完出来,胖子哭丧着脸说要复读。
陈默脸色苍白,说这次肯定完了。
周通沉默不语。
只有林舟,伸了个懒腰,对着夕阳打了个哈欠:“走,回去领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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