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有做好梦了？”
“好久好久了，自从童年以后，就没有梦了。可惜啊。”
边辑的喉咙里插着粗得像手指的吸痰管，每一次呼吸都艰难。他躺在全国最好的ICU里，全身插满了管子——鼻子里的氧气管，胳膊上的输液管，胸口贴满了电极片，尿道里插着导尿管，连刚门都塞着粪袋。
他动不了。
连眨一下眼睛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护士正在给他吸痰，管子猛地插进气管深处，像一把生锈的勺子在他的肺里搅。他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这种活地狱，他已经熬了三个月。
病床边围满了人。他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还有徒子徒孙们。他们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边院士是那个拿遍了全球所有科学奖项，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顶尖科学家。是那个让中国在人工智能、生物工程、量子物理领域领先世界一百年的男人。
可只有边辑自己知道，他这一辈子，活得有多碌碌无为。
他活了九十二岁，平平安安，无灾无难。他一辈子都在实验室里，和试管、数据、公式打交道。他赚了花不完的钱，得了数不清的荣誉，可他从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他甚至，连一个梦都没有做过。
从他十五岁考上少年班，一头扎进科研的那天起，他的大脑就被精确地切割成了无数个模块，用来计算、推导、实验。他再也没有梦见过童年的萤火虫，没有梦见过村头的小河，没有梦见过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右眼下面有颗痣的小姑娘。
他的人生，是一张写满了公式的白纸。干净，工整，却空无一物。
“老师，不能再等了。”大弟子跪在病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的心率已经降到四十了，再拖下去……”
边辑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看向墙角那个银色的金属舱。
那是他花了五十年心血，研制出来的“脑梦系统”。
它能把人的意识完整地提取出来，上传到数字世界，实现真正的永生。只要意识还在，人就永远不会死。
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到今天为止，一共64个实验体。从死刑犯到自愿献身的志愿者，没有一个活下来。
他们的意识在进入数字世界的瞬间，就被巨大的数据流撕碎，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0和1。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那个脑梦的世界。
全世界都在等这个技术落地。无数绝症病人，无数老人，都在盼着这根救命稻草。可边辑知道，只要他死了，这个项目至少还要再等五十年。
人类等不起。
他也等不起。
他想做一个梦。
哪怕只有一秒钟。
边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眨了三下眼睛。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启动实验。
“老师！”
所有弟子都跪了下来，哭声震天。大弟子咬着牙，满脸是泪地走到控制台前，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
电流瞬间穿过了边辑的大脑。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比吸痰难受一万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硬生生地从骨头缝里扯了出来，撕成了一片一片，又碾成了粉末。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重重地摔回床上。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脑电波消失！”
“患者脑死亡！”
护士们冲了过来，准备抢救。可大弟子拦住了他们，他指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跳动的绿色曲线，声音沙哑地说：
“别碰他。他的心脏还在跳。”
整个ICU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已经脑死亡，却还在呼吸的老人。
而边辑的意识，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片白茫茫。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没有重力。就像刚出生时，在母亲**里的感觉。无边无际的空白，温暖和爱包裹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在他弥留之际，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
“你多久没有做好梦了？”
边辑下意识地回答：
“好久好久了，自从童年以后，就没有梦了。可惜啊。”
他抬起头。
一个少女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赤着脚，露出一双又直又长的腿。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她笑起来的时候，右眼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很黑很黑的马尾辫少女，长得一模一样。
“边辑。”少女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我是你的引路人。欢迎来到脑梦的入口。”
她伸手指向远处。
十扇门，整齐的一字排开，静静地立在白茫茫的虚空中。
每一扇门都不一样。
有刻着盘龙的青铜古门，有透明得能看到里面星空的玻璃门，有爬满了绿色藤蔓的木门，有锈迹斑斑的钢铁门，有画着战争硝烟的油画门，还有刻着佛经的石门……
它们风格各异，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这十扇门，每一扇后面，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少女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你可以找到答案，弥补所有的遗憾。”
“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你找了一辈子的，人生意义。”
边辑的目光，从第一扇门，慢慢扫到最后一扇门。
最后一扇门，是用七彩的水晶雕成的。门上刻着独角兽、精灵、巨龙和魔法阵，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扇奇幻门。
他的手，放在了冰冷的水晶门把手上。
“你确定吗？”少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扇门后面，是最危险的世界。也是最真实的世界。”
边辑没有说话。
他用力推开了门。
耀眼的光芒，从门后涌了出来，瞬间吞噬了他。
在意识被光芒淹没的最后一秒，他笑了。
九十二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厉声道，老夫要做一个真正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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