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林野正在数兜里的钢镚。
三枚一块的,两枚五毛的,七枚一毛的。拢共四块七。催债短信还差二百七十三。
窗外雨不大,密。老槐树叶子噼啪响了一整夜,他早上出门忘收衣服,那件灰T恤现在还贴着铁杆子滴水,砸在楼下床单上,闷闷的。他站窗前看了三秒,没动。
右手指甲掐进虎口那块旧茧。硬茧,掐不出疼。
手机闹铃响了。备注三个字:火化费。
他盯着屏幕,等它自己灭。然后蹲下去拽床底的收纳箱。箱角裂了缝,缝里卡着灰白线头。他把旧书扒开,最底下压着个锈铁盒,盖子铰链咯吱一声。里面一双灰色毛线手套,大拇指磨得快透光了。
戴上。左手正好。右手紧一点,那层薄线箍在旧茧上,微微发痒。
他妈坐在床边打的这双手套,三年前他离家那天早上。一边打一边念叨北方冷,手要冻烂。他嫌烦,说哪至于。走的时候还是塞包里了。
现在他坐在泡面调料包中间,戴着这双手套,拇指隔着毛线碾茧子。碾着碾着手指停了。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摘了手套,把铁盒合上,塞回收纳箱最底下。盖子铰链又咯吱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折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下。他扶着床沿缓了缓,嗓子眼发干。去厨房倒水,保温壶是空的。他接了一壶凉水放回去,忘了摁烧水键。转身看见桌上那碗泡面,昨天夜里的,汤底凝了层白油。筷子斜插着,面干了结在筷尖上,筷子头沾着几粒干葱花。
他坐下来,对着那碗面。手机亮了。天气预报:今夜小到中雨,偏北风三四级。他看完没划,屏幕暗下去时映出他半张脸,下巴三天没刮,眼角发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是他妈的遗照。小塑料框,路边那种,角上镀层掉了两块,露出灰白塑料底。他妈还在笑,毕业那天拍的,站在校门口,抱着他扔上去的学士帽,笑得眼睛眯成缝。他盯着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楼下忽然传来女人骂孩子的声音,被雨盖着,断断续续。他站起来,去窗边把T恤扯下来。布湿透了,攥在手里一拧,水从指缝往下淌。他顺手搭在椅背上,椅背木头缝里全是灰,T恤沾上去立刻一道黑印。他看见了,手顿了一下,没换地方。
坐回床沿,床垫弹簧吱了一声。催债短信又进来:今天最后期限。
他读完了,把手机放一边。低头看见左脚袜子破了个洞,大拇趾顶出来,指甲盖上有一道竖纹,很深,像干裂的沟。他看了三秒,弯腰把袜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趾头。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咔嗒又响了,他扶着腰慢慢坐直,后槽牙咬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水管偶尔嗡嗡,雨打槐叶哗哗的,楼上有人走路,拖鞋底拖着地,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他坐着,右手无名指开始捻左手腕上被手套勒出的一圈浅印子。捻着捻着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好几天没说话。
"四块七。"
顿了一下。
"四年了。"
然后闭上嘴。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操。那个字在嗓子眼转了一圈,没放出来。
手机又亮了,他没看。窗外天灰透了,路灯还没亮,楼下沙县小吃的白烟从雨里升上来,油锅滋啦滋啦断断续续的。他胃里空了一下,咕噜一声,手按上去按了两秒。
站起来,从泡面碗旁边绕过去换鞋。鞋垫是湿的,脚踩进去一按,水从鞋帮缝里往外渗。他顿了顿,还是穿了。拉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还在桌上,筷子斜插着,他妈的相框在旁边,T恤搭在椅背上,湿布料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皱成一团。收纳箱的角从床底下露出一截,裂缝里那根灰白线头翘着,被穿堂风带了一下,晃了晃。
他关上门。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一球,照着他往下走的背影。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又按上了虎口那块旧茧。
楼梯转角,他停了一秒。楼道窗户开着,雨丝被风斜刮进来,打在他右脸上,凉得他一缩。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蹭过下巴,胡茬刺着掌根。然后接着往下走,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
楼下单元门锈得推不动,他肩膀顶了一下,门轴嘎吱嘎吱开了。雨比刚才大了,他迈出去两步,头发立刻湿了一层,几根贴到额头上。巷子口沙县的门帘被掀开,白气涌出来一股,热腾腾的带葱油味。他肚子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拐过巷口,路灯亮了,昏黄一片照在积水地面上,反着碎光。他踩着水洼走过去,裤脚湿到小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
走出去三十来米,他忽然停了。路边一棵法桐底下蹲着个老太太,缩在树根边上,手边放着一摞报纸,被雨洇湿了边。她没打伞,头发全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林野站住了。雨淋着他后颈,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冰凉的一条线。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右手拇指还按着虎口。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伸手把湿报纸往怀里搂了搂。
他站了大概五秒。雨大起来了,砸在法桐叶子上哗哗的。他嗓子动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节咯噔响了一声,他没管,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四块七。钢镚在他掌心里,凉的,带着体温焐出来的一点潮。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钢镚。一块的两块,五毛的两块,一毛的七块。拢共四块七。
他把手伸过去,摊开。
老太太看着他掌心里那几枚钢镚,没接。
雨灌进他后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手还伸着。
老太太说:"你也不容易。"
他手没缩。
老太太伸手接了。手指干瘦发黄,指甲缝里黑黑的,攥住钢镚的时候冰凉指腹蹭过他的掌心,像一片枯叶划过去。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裤腿全湿了,贴着腿肚子,冷。
他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没出声。
没再看老太太,转身走。走了两步,手伸进兜里摸手机,摸到一半停住了。右手拇指又按回虎口上,那块茧被雨水泡得发白,边沿一圈泛皱。
他继续走,脚步声蹚着积水,啪嗒,啪嗒,啪嗒。
巷子尽头右转,墙根底下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雨里一明一灭。林野经过他身边时,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林野虎口那块茧忽然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鸭舌帽把烟叼在嘴里,朝他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林野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个人坐在雨里抽烟的样子很平常,看人的眼神也很平常,但他虎口那块茧在发烫,烫到微微刺痛,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他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虎口的烫慢慢退了,留下一片钝钝的麻。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
雨还在下。他整个人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布料被风吹得抖了一下。他的后槽牙又咬紧了,咬得腮帮子绷出两道线。他没回头。
巷子那头,沙县的白气还在往外冒。路灯照着积水,一圈一圈的波纹碎着光。
他走着,浑身湿冷,右手攥着拳头,拇指被攥在掌心里,那块旧茧贴着无名指的指根。烫已经没了,但麻还在,从虎口往小臂里钻,一阵一阵拱,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往外顶。他攥得更紧了。
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顶上来。他咽了一口,咽不下去。那东西没上来,也没下去,就卡在那儿,像一根刺,像一只手,像他这辈子所有咽不下去的事。
他走着。麻从虎口爬上手腕,爬过腕骨那道棱,还在往上拱。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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