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楼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又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鞋底踩着水泥台阶，每一步都带着水渍的闷响。右手拇指还压在虎口上，那块茧已经不烫了，但麻还在。从虎口往小臂里钻，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拱。
下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把右手抬起来，对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灰光看了看。虎口那块茧比平时白了一圈，边缘泛皱，泡了雨水又干了的那种白。他用左手拇指按上去，按了一下，没感觉。又按了一下，指甲掐进去，还是没感觉。
茧子底下那层肉，像死了一样。
他把手放下，继续走。出了单元门，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檐底下，摸出手机。催债短信那条还在，他划掉，打开通讯录翻到老周的号码。
老周是他上个月干日结认识的，四十来岁，光头，脖子后面有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抢活儿留下的。老周手里有活儿，仓储分拣，一夜一百二，日结。
他盯着老周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拨出去。嘟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
"周哥，我林野。今晚有活儿吗？"
"林野……哦，那个瘦高个儿。今晚上有，但十点才开工，你行不行？"
"行。"
"行就来，老地方。别迟到，迟到扣二十。"
"嗯。"
那边挂了。他放下手机，虎口那层麻忽然又往上拱了一下，顺着小臂外侧蹭过肘关节，像一条虫子爬过去。他猛地甩了一下右手，甩了两下，麻退了回去，缩回虎口那一小块，变成一种钝钝的酸。
他攥了攥拳头，能攥紧了。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丝落在他脸上、脖子上，他缩了一下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巷子口走的时候，路过那棵法桐，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地上留着一小片干的地面，被树冠挡住了雨。报纸的痕迹也没了。他脚步没停，拐过巷口，往老地方去。
老地方是个快递站后门，铁皮棚子底下堆满了没拆的纸箱。他到的时候才八点半，棚子里没人，他靠着墙蹲下来，摸出兜里最后一根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塞回兜里，手指从兜里带出来一个钢镚。一毛的。他看了看，又塞回去。
蹲着的时候虎口那层麻又泛上来，轻轻的，贴着皮肤底下走了一圈，像有人用指甲尖在他肉里画了个圈。他没动，等它自己退下去。退了之后那块茧开始发酸，酸得他牙根发紧。他下意识把右手握成拳，拇指压在茧上，用指甲掐。
掐了十几下，酸退了。但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开始发麻，像是趴久了压着了血管那种麻。他松开拳头，甩了甩，把那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又伸直。无名指弯的时候，虎口那块茧猛地一跳，像心脏跳了一下。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茧没动。安安静静地长在虎口上，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白一些，边缘泛着皱。但他刚才清楚感觉到，那东西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茧子底下，活的东西，蜷着，刚才动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虎口看了很久。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密又碎。有快递员骑着三轮车从棚子外面过去，溅起一道水花。他都没动。
然后他伸出左手，用指甲掐住虎口那块茧的边缘，试探着往上掀了一下。茧子没掀起来，但底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针扎了一下。他疼得手一缩。
那种疼和普通的疼不一样。普通的疼是皮肤的事，肉的事。那种疼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扎，扎到茧子底下就被堵住了，攒在那里，越攒越满。他攥住右手腕，牙咬紧了，等那阵疼过去。疼退下去的时候，他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后背贴着铁皮棚子的墙，深呼吸了两口。空气里有雨味、铁锈味、纸箱受潮发出的那种酸霉味。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还是卡着，没下去。
十点，老周来了。骑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杯。看见林野蹲在棚子底下，说："来了？走。"
进了仓库，里头亮着白惨惨的日光灯，一排排货架堆到屋顶。老周把他领到分拣线前面，递给他一个扫码枪。"一宿把这批货分完，按单子往托盘上码。一百二，干完扫码枪交给我，当场结。"
林野接过扫码枪，手挺稳。虎口那层麻安安静静地缩着，没闹。
他站在传送带边上开始干活。扫码，看单子，搬箱子，码托盘。箱子有轻有重，轻的几斤，重的几十斤，他弯着腰一个一个搬，搬到第七个的时候后背就开始酸了。但他没停，老周在旁边看着，旁边还有三个零工也在干，谁都没说话，仓库里只有扫码枪滴滴的响声和纸箱被扔上托盘的闷响。
干了大概两个小时，林野出汗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腮帮子，淌到下巴尖上，滴下去。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手背蹭过脸的时候，虎口那块茧蹭到了颧骨。
蹭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停住了。
茧蹭到颧骨的那一片皮肤，忽然传递过来一种感觉，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厚度。像有人把那一片皮肤变成了一块海绵，吸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往下坠。同时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一下，画面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
一个老太太蹲在树底下。报纸。雨。枯树枝一样的手伸过来，指腹冰凉，蹭过他的掌心。
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想"的念头。只是那一瞬间，他左手搬着的箱子忽然变得很沉，像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边，他踉跄了一下，箱子歪了，差点脱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喘了一口气。
旁边一个零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他把箱子码好，站直了，右手垂在身侧。虎口那块茧安安静静的，不烫不麻不酸不跳。但他颧骨上那一片被茧蹭过的皮肤，还在往下坠，像挂着一滴没落下来的水珠，沉沉的。
他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
茧还是那块茧。但他忽然觉得，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老太太的力气，也不是箱子突然变重。那个蹲在树底下的画面，那种沉甸甸往皮肤底下坠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但他没再琢磨，弯腰继续搬箱子。
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仓库里更安静了，扫码枪滴滴的，传送带嗡嗡的。林野的胳膊酸得抬不动了，后背从酸变成疼，又从疼变成木。但他一直没停，搬一个码一个，码一个扫一个。到凌晨四点多，他把最后一批箱子码完，扫码枪递回给老周。
老周拿着扫码枪看了两眼，从兜里摸出一沓现金，点了一百二给他。"行，干活挺利索。明天还来不来？"
"来。"
老周点点头，走了。
林野攥着那一百二，走出仓库。天边开始泛白，灰蓝灰蓝的一条线，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他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一百二叠好塞进裤子内兜，拉链拉上。然后从另一只兜里摸出那几个钢镚——一块的两块，五毛的两块，一毛的七块，还有刚才兜里带出来的那个一毛的。他数了数，八块七。
他攥着那八块七，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虎口那块茧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干。
他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说了一句："四块七，两年了。"
声音哑，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个东西又卡了一下，不上不下。他没再出声，把钢镚揣回兜里，顺着马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了那棵法桐。清晨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树根边上，那里蹲着一个人。林野脚步慢了一下。
还是那个老太太。怀里抱着那摞报纸，湿了又干，边角皱巴巴翘着。她蹲在那儿，头发还是贴着头皮，嘴唇发紫。她看见林野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野站住了。
虎口那块茧忽然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小团火苗在皮肤底下跳了跳，就灭了。
他站在那儿，兜里揣着八块七，一夜没睡，汗干了又出，出了一层又一层，T恤上全是白色汗渍。后背是木的，胳膊是抖的。他张了张嘴，那个"操"字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膝盖嘎嘣一声响。
他从兜里把那八块七摸出来。钢镚在手心里，凉。他看了看，挑出三枚一块的，放回兜里。剩下五块七，摊开手递过去。
老太太看着他。
他蹲着，没动，手伸着。虎口那块茧对着老太太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干。
老太太看了他大概五秒，伸手接了。还是那个动作，干瘦发黄的手指，冰凉指腹蹭过他的掌心。这一次，茧没烫没跳没麻没酸，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旧茧，陪了他很多年、磨得发硬发白的那种。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转身走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自动按上了虎口那块茧。按上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拇指肚底下传来一个感觉。
那层茧，比昨天薄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虎口，茧还在，还是那块。但他拇指肚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肉了，软软的，温热的，不像昨天那样掐不出疼。他用力掐了一下，疼了。普通的疼，皮肤底下肉里的疼。
他把手放下来，往前走。天更亮了一点，路灯灭了。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反着灰白色的光。他的脚步声踩在水渍上，啪嗒啪嗒，慢慢远了。
虎口那块茧安安静静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老太太手指蹭过他掌心的时候，他脑子里又闪了一下。画面比上一次清楚了一点，还是那个老太太蹲在树底下，但这一次他看见了她怀里那摞报纸，最上面一张的日期。他当时没看清，也没打算看清。
但茧子薄了之后，他隐约觉得，那个日期，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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