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是被冻醒的。
柴房里阴冷潮湿,破旧的木门漏着风,他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又疼又乱。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碎片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在他脑袋里冲撞——高楼大厦、电脑手机、高速公路,还有……刀光剑影、追杀、坠崖。
他是林峰,也不是林峰。准确地说,他是一缕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魂魄,穿越到了这个叫大渝国的朝代,附身在一个刚刚被追杀至死的十七岁少年身上。少年坠入山涧,浑身是伤,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了这座县城,然后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咽了气。
林峰接手了这具身体。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浑身上下到处是淤青和擦伤。肚子的饥饿感像刀子在刮,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前世他好歹是个体面的上班族,这辈子开局就是乞丐不如。
“这叫什么事儿。”林峰苦笑着坐起来,看了看身上破烂的衣裳——料子倒不差,但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袖口绣的暗纹隐约能看出这身衣裳原来挺值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追杀他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他为什么坠崖?这些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像被人敲碎的镜子,怎么拼都拼不完整。林峰暂时放下这些念头,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口吃的都买不起。
他推开柴房的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店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烧饼和卤肉的香味。林峰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他咬着牙走上街头,打算先找个地方弄点水喝。
刚拐过一条街,就听见前面闹哄哄的,围了一大群人。林峰挤过去一看,只见一座高大气派的宅院门口搭了个彩台,台上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家丁,正中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袍,满脸堆笑。台子旁边竖着一面红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王府招亲,抛绣球择婿。
“王员外家的千金抛绣球啦!只要是适龄男子,未婚配者,皆可接绣球!”台上有家丁扯着嗓子喊。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听说王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谁能接到绣球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切,你也不看看,王员外说是不论贫富,可人家王小姐能真抛给穷光蛋?这绣球肯定早就有主了。”
“听说知县大人家的公子看上了王小姐,王员外不敢得罪,可王小姐死活不嫁,这才弄了个抛绣球的法子……”
林峰听了几句,心里就有了数。这就是典型的富家小姐不愿嫁给权势子弟,搞了个看似公平的“天意择婿”,大概率会有心腹家丁暗中操作。他没打算凑这个热闹,转身就走。
他刚迈出两步,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爷横冲直撞地挤过来。那公子爷二十出头,白面无须,脸上带着一股子骄纵的戾气,一把推开挡路的老百姓,气势汹汹地站到了彩台正前方。
“都给我让开!”锦衣公子冷笑一声,对着台上的王员外喊道,“王员外,本公子今天亲自来接绣球,我看谁有胆子敢跟我抢!”
台上的王员外脸色一僵,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身旁的管家凑过去低语了几句,王员外擦了擦汗,干笑道:“周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这个姓周的公子爷正是清河县知县的大公子周文举,在县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恶霸,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他看上了王员外的独女王婉儿,已经几次三番上门提亲,王员外推脱不过,又不敢得罪知县,这才想出抛绣球这一招。谁知道周文举直接带人来现场堵门。
台上的彩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王婉儿站在那里,手里的绣球攥得紧紧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身边的丫鬟急得直跺脚:“小姐,姓周的来了,怎么办?”
王婉儿咬着嘴唇,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周文举就站在台下,身后是二十几个打手,把彩台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的年轻男子都被他们推搡到一边,谁也不敢往前凑。这种情况下,不管绣球往哪抛,都会被周文举的人抢到。
“小姐,要不……要不就认了吧?”丫鬟带着哭腔说。
“认?”王婉儿的声音冷得像冰,“嫁给他,我宁可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焦急地搜寻着什么。突然,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站在人群最外围,正打算转身离开。他身上的衣裳虽然破烂,但站姿笔直,眼神清明,和周文举那帮人身上的气息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他正要走。
王婉儿心里一横,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周文举堵住了台前所有的方向,但他不会注意到最外围的一个破衣少年。只要绣球越过周文举的头顶……
王婉儿从帘子后面闪身而出,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绣球高高抛出。
“小姐,你要干什么?”丫鬟惊呼。
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彩台,越过周文举的头顶,越过人群,直奔最外围而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文举脸色一变,他身旁的打手们纷纷跳起来去捞,但绣球飞得太高太远,谁也够不着。周文举眼睁睁看着绣球从他头顶飞过,砸向他身后的人群。
“给我抢!”周文举怒吼。
打手们粗暴地推开人群,但已经来不及了。绣球直直地砸向那个正要离开的破衣少年。
林峰感觉到脑后生风,本能地回头,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劈面砸来。他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挡,绣球稳稳地落在了他手里。
全场寂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台上的王员外瞪大了眼,台下的周文举脸黑得像锅底,围观百姓个个张大了嘴巴。
林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球,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阵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麻烦来了。
“拿下他!”周文举指着林峰,声音里满是杀意。
十几个打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林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后背撞上了人墙。他浑身是伤,又饿又累,别说打架,走两步都费劲。这种情况下被围住,简直是死路一条。
就在打手们要动手的时候,台上的王员外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喊道:“住手!都住手!”
王员外虽然胆小怕事,但在自家门口,又是抛绣球招亲的场子,要是让人当着几百号百姓的面把接绣球的人给打了,他老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他赶紧带着家丁冲下台,挡在周文举和林峰之间。
“周公子,周公子息怒。”王员外赔着笑脸,一边擦汗一边说,“这抛绣球是公开场合,这么多人看着,您要是动手……传出去对知县大人的名声也不好啊。”
周文举的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爹虽然是知县,但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抢。他冷冷地看着林峰,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一个叫花子也配接绣球?王员外,你不会真认了吧?”
王员外也是一肚子苦水。他看了一眼林峰,心里直骂娘——怎么偏偏是个破衣烂衫的穷小子接了绣球?但话已出口,绣球已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不认账。否则他王家在清河县还怎么做人?
“这……既然绣球已落,天意如此,老夫……”王员外咬了咬牙,“认了!”
周文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狠狠地瞪了林峰一眼,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小子,识相的就把绣球交出来,否则我让你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林峰本来还想着怎么推掉这个烫手山芋,但周文举这句话反而把他的火气勾上来了。前世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今生开局已经是地狱难度了,还怕你一个小小知县的儿子?
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周文举,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绣球既然砸中了我,那就是天意。老天爷的意思,周公子也敢违背吗?”
周文举一愣,他没想到一个破衣叫花子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眯起眼睛,目光里的杀意更浓了:“好,好得很。敢跟我作对的人,清河县还没有能活着离开的。”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打手们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峰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文举一走,围观的百姓轰地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王员外擦了擦满头的汗,走到林峰面前,表情复杂地拱了拱手:“这位……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林峰。”
“林公子,请随老夫入府。”王员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接了绣球,从今往后便是王府的女婿了。”
这句话说出口,王员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林峰听出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王员外进了王府。
王府在清河县算是一等一的大户人家,宅子三进三出,青砖铺地,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殷实。王员外一路领着林峰进了正厅,几个丫鬟端上茶水点心,林峰饿了一天一夜,顾不上什么礼节,拿起糕点就往嘴里塞。
王员外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叹气。他在清河县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乡绅之家,原想着女儿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谁知道天意弄人,绣球偏偏砸中了一个叫花子。他越看林峰越觉得心里不痛快,但事已至此,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林公子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王员外试探着问。
“家中……”林峰顿了顿,记忆又断片了。他只记得这具身体被追杀、坠崖,其他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王员外瞪大了眼。
“我受了伤,脑子不太清楚。”林峰指了指额头的伤疤。
王员外心里又是一阵哀嚎——这倒好,不但穷,还是个傻的。他正想再问几句,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在王员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员外点了点头,对林峰说:“林公子,既来之则安之。今夜便是大婚之日,你先随丫鬟去换身衣裳,准备拜堂。”
林峰苦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无钱无势无记忆,外面还有个周文举虎视眈眈。王府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但至少是个容身之所。娶个素未谋面的媳妇,总比出去被周文举弄死强。
他被丫鬟领到一间厢房,洗漱更衣。热水泡去了一身的污垢,换上了一身红色的新郎袍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十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和锋利,身材虽然瘦削,但骨架匀称,隐约能看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气质。
“我靠,这张脸……倒是不差。”林峰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前世的他活了三十年,普通上班族一枚,谈不上帅也谈不上丑。这辈子的皮囊倒是上天赏饭吃,难怪前身能被追杀——普通人谁会费这么大劲去追杀?
丫鬟又端来一碗热汤面,林峰呼噜呼噜吃完,总算恢复了七八分力气。天黑的时候,府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贴上大红喜字,府里奏起了喜乐。拜堂的礼仪简单而迅速,王员外显然不想大操大办,宾客也寥寥无几,大多是府里的下人和几个远房亲戚。
林峰被人簇拥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然后就被人送进了洞房。全程他都没看清新娘的脸——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洞房设在后院的一间雅致厢房里,红烛高烧,桌上摆着交杯酒和几碟果品。林峰坐在床沿上,旁边坐着头盖红绸的新娘子。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等了半天,新娘子终于自己掀开了盖头。
林峰转头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王婉儿比他想象的要好看得多——一张鹅蛋脸,眉眼清丽,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和隐隐约约的倔强。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肤白如玉。
但她的眼神很冷。
王婉儿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面对林峰。她的目光里没有新婚的娇羞,只有冷静和审视。
“林公子,”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溪水,“今夜你我虽拜堂成亲,但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林峰不动声色地点头:“请说。”
“第一,你我分房睡。这间洞房是给你准备的,我住隔壁。”王婉儿指了指旁边的厢房,“第二,从明天开始,你在府里不能白吃白喝。府里有的是活,你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第三……”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入内宅半步。”
这话一出,林峰反而松了口气。他还担心这王家小姐是个恋爱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现在看来,这姑娘脑子倒清醒得很。
王婉儿见他神色平静,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讨好,反而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这个破衣少年捡了这么大的便宜,一定会感恩戴德、磕头道谢,或者觍着脸往上贴,没想到他这么镇定。
“你不生气?”王婉儿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林峰站起来,走到桌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王小姐,你不想嫁给我,我也不想娶你。这场婚事本身就是权宜之计,你找我来挡周文举,我在这里遮风挡雨,各取所需而已。”
王婉儿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林峰的目光变了。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说话时的条理分明,根本不像一个落魄的乞丐。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婉儿警惕地问。
“我叫林峰。”林峰笑了笑,“至于其他的,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我确实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也不是什么乞丐叫花子。我是……”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准确的说法,“一个暂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人。”
王婉儿皱了皱眉,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富贵,不是权势,而是一种经历过大事的沉稳。那种眼神,她只在那些真正经历过风雨的人身上见过。
“好,既然你明白,那我们就按规矩来。”王婉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工钱,你先拿着。明天早起,管家会给你安排活计。你做好你的本分,我不会亏待你。”
林峰看了一眼钱袋,没伸手,反而笑了:“王小姐,我不是你雇来的下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会留下来,但不是因为你的三条规定。”林峰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然,“周文举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不动手只是因为今天人多眼杂。等风头过去,他一定会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你需要一个挡箭牌,而我需要一个容身之所。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才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王婉儿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坐了下来。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的警惕和轻慢一点一点地褪去。
烛光摇曳,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洞房里的气氛从针锋相对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你说得对。”王婉儿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但是林公子,周文举不是好惹的。他爹是清河知县,手握实权。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一定会报复。你……有把握吗?”
林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王小姐,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是有权有势的人,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的人。”林峰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人。”
王婉儿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她随手拉来当挡箭牌的少年,可能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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