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又烧了一截,烛泪堆积在铜盏里,像凝固的血。
王婉儿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但她没有放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叫林峰的少年,心里的戒备和好奇交织在一起。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阿谀奉承,不是唯唯诺诺,也不是虚张声势。他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窘迫,仿佛这间精心布置的洞房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间普通厢房。
“你说你什么都不怕,”王婉儿放下茶杯,决定再试探一次,“那你怕不怕周文举明天就带人来抓你?”
林峰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清亮:“周文举今天没动手,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顾忌你王家的脸面。明天他也不会直接带人来抓我,他会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林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让你爹把我交出去。王员外虽然今天在众人面前认了这门亲事,但他打心眼里看不上我。只要周文举许给他足够的好处,或者施压足够大的压力,你觉得你爹会怎么选?”
王婉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王员外是个好人,但也是个软骨头。当年她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母亲做主。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像失了主心骨,遇事只会和稀泥。周文举纠缠她大半年了,父亲明明知道她宁死也不愿嫁,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只会推三阻四地拖。
抛绣球这个主意,还是她逼着父亲答应的。
“所以你看,”林峰接着说,“我的处境并不比你轻松。周文举想要我的命,你爹随时可能把我卖了,我在清河县无亲无故,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王婉儿沉默了。
林峰没有等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应该跑。明天一早就离开清河县,越远越好。周文举手再长,也伸不到府城去。你王小姐嫁不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搭上性命。”
“那你为什么不跑?”王婉儿盯着他问。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痕,是坠崖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附身在一具被人追杀至死的躯体上,他本来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跑?能跑到哪里去?前身的记忆碎片里全是追杀、阴谋、死亡,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些追杀他的人迟早会找到他,跑得越远越被动。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不如先在这个小县城站稳脚跟,弄清楚前身到底招惹了谁,然后再做打算。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王婉儿说。
“因为跑解决不了问题。”林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神色,“我今天跑得了周文举,明天还会有张文举、李文举。要想真正安全,就得让所有想动我的人都知道,动我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王婉儿怔住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里面的分量让她心头一震。她在清河县长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见过最威风的人就是周文举,她从来没听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仿佛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认知里,区区一个知县公子,根本不配让他放在眼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婉儿忍不住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我说了,我叫林峰。”林峰笑了笑,摊开双手,“一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明天还要给你家劈柴挑水的人。你要是不信,明天看着就是了。”
王婉儿看着他那副坦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提出的约法三章有些可笑。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她给不给他工钱、让不让他进内宅,他甚至不在乎这个“王府女婿”的名头。他要的是别的东西——一种她暂时还看不透的东西。
“好,就算你说得都对。”王婉儿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谈,“那你打算怎么做?周文举明天一定会派人来试探,我爹那边也靠不住,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这就要看你了。”林峰看着她。
“看我?”
“对。”林峰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王小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明天一早把我撵出去,当这场婚事不存在过。周文举不会为难你王家,最多再纠缠你一段时间,你爹迟早扛不住,最后你还是得嫁给他当小妾。”
“第二个呢?”王婉儿的语气冷了下来。
“第二个,”林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我结盟。不是夫妻关系,是盟友。你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和表面上的名分,我替你挡住周文举。我们的目标一致——让他彻底死心,再也动不了你王家。”
“你拿什么挡?”王婉儿追问,“周文举他爹是知县,你一个外来户,无权无势……”
“王小姐,”林峰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对付这样一个纨绔知县公子,我连知县都不用惊动。”
王婉儿瞪大了眼睛。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吹进来,院子里的桂花香飘入房中。他望着院墙上方漆黑的天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周文举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觉得整个清河县都是他家的后花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犯错。只要他犯了错,我就有办法让他收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在王婉儿看来,竟然带着几分冷意。
“王小姐,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爹怎么说,不管周文举怎么逼,你只要咬死一件事——我是你的丈夫,这门亲事是你王家明媒正娶的。其他的,交给我。”
王婉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逞强。但她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和笃定,就好像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都了然于胸。
“你……”王婉儿抿了抿嘴唇,“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是你唯一的选择。”林峰的回答干脆利落,“要么信我,要么嫁周文举。你自己选。”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王婉儿最痛的地方。她的脸色白了一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信你。”
“那就这么定了。”林峰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人约明早吃什么。
“不过,”王婉儿忽然又警惕起来,“我虽然答应跟你结盟,但约法三章还是要的。”
“洗耳恭听。”林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婉儿站起身,恢复了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字一顿地说:“第一,分房睡,这个不能改。第二,你在府里的身份对外是我的丈夫,对内……就是府里请的管事。第三,你我之间只是交易,等周文举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你离开清河县,从此两清。”
“成交。”林峰连犹豫都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这下反倒是王婉儿有些不适应了。她本以为这个少年多少会对她有所企图——毕竟她是清河县有名的美人,又出身殷实人家。可他答应得太爽快了,爽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反而被看轻了。
“你就不问问银子是多少?”王婉儿忍不住问。
“多少都行。”林峰耸了耸肩,“王小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留在王家,不是为了你那几两银子,也不是为了图你这个人。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恰好跟你的利益一致而已。”
“你自己的事?”
林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王婉儿,落在梳妆台上那面铜镜上。铜镜打磨得还算光滑,隐约能照出人的轮廓。他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脸,清秀、陌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一个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的社畜,每天挤地铁、加班、吃外卖,偶尔在网上指点江山,回到现实继续当牛做马。那时候他总抱怨人生没有出路,现在好了,上天直接给了他一条“死路”——穿越到别人的身体里,被人追杀,身无分文,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楚。
这算什么?地狱开局。
但他不打算认命。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困境都有破局之道,关键是找到那个突破口。现在他的突破口就在脚下——在这个叫清河县的县城里,在王家的高墙大院中,在周文举那颗骄纵自大的脑袋上。
“林公子?”王婉儿见他出神,轻轻叫了一声。
林峰收回思绪,对王婉儿拱了拱手:“王小姐,夜深了。既然约法三章已经定下,你我各自安歇吧。”
王婉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道:“你额头上那些伤……要不要我叫人送点金创药来?”
林峰抬手摸了摸额头的伤疤,摇了摇头:“不用,已经结痂了。”
王婉儿没再说什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紧接着传来隔壁厢房关门的声音。
林峰这才真正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到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装了整整一个时辰,其实后背已经疼出了一层冷汗。
他仰面躺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洞房花烛夜,新娘子睡隔壁,自己一个人躺在这张陌生的大床上,浑身上下只有一身借来的衣裳和桌上那只冷掉的茶壶,哦,还有盘糕点。
这大概是大渝国最寒酸的赘婿了。
不过没关系。林峰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明天开始,他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搞清楚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被追杀;第二,找到一个能在古代快速赚钱的方法,手里有钱才能站得稳;第三,对付周文举,用最快的速度让这个纨绔子弟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第三件事最容易。周文举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太多了——仗着老子的权势横行霸道,实际上脑子空空如也,做事全凭冲动。对付这种人,只要抓住他一个致命的把柄,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第二件事稍微难一些。古代什么东西最赚钱?盐、铁、茶、糖。盐铁是官府专营,暂时不能碰。茶需要种植和渠道,周期太长。糖……林峰忽然睁开了眼睛。
糖。大渝国有糖吗?他记得瞟了一眼,桌上盘子上摆的糕点颜色都偏暗,没有任何白色的糖霜或糖粉。也就是说,这个时代大概率还没有白糖。
而制取白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黄泥水淋脱色法。这在前世是初中学的化学知识,放到这个时代就是无价之宝。
林峰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如果这个思路是对的,那他手里就攥着一条金光大道。白糖在古代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价比黄金。只要他能制出白糖,别说在清河县立足,就是把周文举他爹的知縣衙门买下来都不是问题。
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先搞到原料和工具,做一次实验。黑糖在清河县应该能买到,毕竟大渝国的制糖工艺最多到黑糖这一步。石灰和木炭粉也都是现成的东西,随便找个作坊就能弄到。
林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这些想法一一理清。疼痛、疲惫、一起涌上来,但他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王婉儿刚才说约法三章的时候,第三条是“等周文举的事情解决之后,给你一笔银子,从此两清”。这话听着像是她迫不及待想把他赶走。
但林峰不这么想。他从王婉儿刚才的举止里,看出了另外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回头的那一刻,眼睛里的神色不是厌恶,不是戒备,而是一种复杂的好奇。一个女人对如果一个男人产生好奇,这往往是一切变化的开始。
不过眼下顾不上了。林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要保存体力。
走廊尽头,隔壁厢房的灯也灭了。黑暗中,王婉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番对话。那个少年说“要么信我,要么嫁周文举”时的语气,像是刀锋划过水面,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她见过很多男人在她面前献殷勤、表忠心、逞英雄,但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那不是讨好的语气,不是逞强的语气,而是谈判的语气。就好像他跟她是对等的,甚至他还隐隐压了一头。
一个衣衫褴褛的破落户,凭什么?
王婉儿想不明白。但她隐隐觉得,今天她随手抛出的那个绣球,可能砸中的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个变数——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变数。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吹得沙沙响。清河县入夜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王家的两间厢房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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