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造孽,这该死的瘟神!说来就来,把个神州大地搅得鸡犬不宁,连这方素来平和的江南水乡,也没能幸免。三月下旬的日头已带了暖意,田埂上的油菜花才怯生生地绽出零星的金黄,倒像是对着这蛮横的病毒,透着股无可奈何的抵触。
龙港河畔的乾龙公路,像条灰扑扑的带子,被两岸连绵的油菜田和桑地夹在中间。路边的几枝杏花憋红了脸,花苞鼓鼓囊囊的,却掩不住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味儿——镇政府设的防疫检查站就卡在这里,白大褂在灰绿的田野间晃来晃去,格外扎眼。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泼下来,防疫员赵斌手里的电子测温枪,在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河风卷着水汽掠过来,带着点湿凉,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口罩,视线落在远处驶来的一辆黑色奔驰上。车过处,田埂边几只白鹭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划开龙港河面上倒映的云影,碎成一片晃荡的银色。
奔驰缓缓停在警戒线后。司机降下车窗,一口本地话带着几分客气:“阿斌啊,辛苦!”赵斌上前测温,仪器“滴”地轻响一声,他扫了眼数字,又示意司机扫路边的防疫码。这时后窗也降了下来,露出季海荣那张脸——四十左右的人了,发型梳得油亮,发胶在春日里泛着润泽的光。方脸,厚唇,鼻子倒是挺大,架着副金边眼镜,却仍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子粗憨劲儿。
“季总啊。”赵斌认出来了,语气松快了些,“这是从县城回来?”
季海荣微微颔首,声音刻意放缓,透着几分拿捏出来的沉稳:“嗯,去见个客户。”
测温仪贴上季海荣的额头,赵斌本想随口说句“没事”,眼角瞥见数字时却猛地顿住了——38.2℃。他“呀”了一声,嗓门没收住:“季总,您这体温……有点高啊。”
“不可能。”季海荣皱起眉,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不信,“早上出门我还量过,好好的。”
赵斌又测了一次,这次数字竟跳到了38.3℃。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了,语气板正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季总,按规定,您这得去镇卫生院做进一步检查。您先关上车窗,跟着我们的车走一趟,麻烦配合一下?”
“你们这啥破仪器?怕不是坏了吧!”季海荣的嗓门稍高,赵斌赶紧把测温仪往自己额头上贴了贴,36.5℃的数字明明白白。季海荣却仍一脸的不相信,对赵斌说道:“我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我先去公司,处理完事再去卫生院。”
“季总,这不行,这是防疫规定,你现在哪也不能去。跟我们去卫生院吧。”赵斌耐着性子劝道。
季海荣还是听不进去,嚷嚷起来:“没事!出了事也跟你没关系!你闪开,让我们走!”
赵斌没退让,慢慢摸出手机,严肃地看着季海荣:“季总,防疫规定不是儿戏。您要是不配合,我只能打电话给公安分局,请他们采取行政强制措施了。”说着就开始拨号。
季海荣怔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终究是怂了,冲赵斌笑笑:“慢着!赵斌,算你狠!”
赵斌转身把测温枪交给另一位检查人员,朝停在路边的白色防疫车走去,拉开车门时又回头扬了扬下巴:“你跟紧点。”
引擎重新启动,防疫车在前头开路,奔驰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车轮碾过公路的裂缝,惊起几只不知名的跳虫,远处龙港镇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白墙黑瓦的屋舍沿着河岸铺开,像一幅打湿了的水墨画,晕乎乎的。
与此同时,华衍集团的办公楼里,总裁办主任方虹正陪着镇防疫办的人在厂区检查。她穿一身合体的职业装,高跟鞋踩在消毒过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给这紧张的氛围打节拍。“您看,我们这卡口是24小时有人值守的,员工体温一天三测,车间每四小时用84消毒一次,口罩和消毒液都备得足足的……”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指着墙上的防疫台账给来人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手机突然响了,一串悦耳的彩铃声刺破了这刻意维持的从容。方虹拿起听筒,只听了两句,脸上的职业化微笑就僵住了。电话那头是防疫办姚云峰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夏主任,跟你通报一下,你们公司季海荣副总体温异常,试纸检测阳性,现在在镇卫生院隔离,核酸采样结果还没出来。按规定,他近几天接触过的人,全都得原地隔离,等结果出来再说。”
“啊?”方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了,“好的好的,我马上向季董汇报,立刻落实隔离措施,您放心。”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防疫办的人道:“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得马上处理点紧急事……”
几公里外的龙山机械公司,车间的轰鸣声歇了大半,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点机油的气息。总经理丁大富坐在办公室里,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却像是没察觉。快七十的人了,中等个儿,头发倒是乌黑,梳得服服帖帖,一根乱发也没有。身上的黑色西装西裤熨得笔挺,只是那皮肤,黑黢黢的,像是常年跟黑铁打交道,透着股硬朗。他的嗓音脆亮,此刻却带着火气:“我早跟你说过,成品不能堆!堆着就是死钱!”
对面站着的女婿杨健宁,西装袖口沾了点油污,脸色透着为难:“爸,不是不运,是运不出去啊。”
“那原料库存怎么空了?”丁大富追问,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咱们县出了确诊的,被定为疫区了。苏州那边查得严,咱们的车一到卡口就被扣下,说要等核酸结果,太费时间了。咱们是小户,对方厂家也不当回事。”杨健宁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他们的车能进来不?”丁大富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了起来,“滋”地一声。
“能是能,就是运费得加……”
“加就加!”丁大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跳,“让他们派车送过来,运费咱们出!总不能让厂子停摆!另外,想办法把成品送出去,尽快把货款结回来!”
杨健宁刚应声要走,财务部的李会计推门进来了,手里捏着张催款单,声音细细的:“丁总,农信那笔贷款,下个月就到期了,银行刚才又来电话问……”
丁大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要下雨:“不是说好了续贷吗?怎么……”
“农信那边说了,魏行长不同意续贷,说咱们公司这几个月资金流有问题,担心断了,所以不再续了。”李会计回道。她五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却像四十出头,平时极注意保养,还带着几分丰韵。她管着公司的财务和资金调度,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眼下的处境,脸上难免带了忧色。
“这个魏猴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丁大富低声骂了一句,胸口起伏着。
李会计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刚静下来,丁大富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魏行长发了条信息:魏行长,晚上有空见个面吗?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在镇卫生院工作的大女儿小娟。丁大富接起,听筒里传来小娟急促的声音,背景里是医院特有的嘈杂:“爸!刚接到通知,华衍的季海荣确诊了!他说昨天跟杨健宁一起吃过饭,健宁现在得隔离!你们厂子……怕是要封闭排查了!”
“啥?”丁大富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听筒差点滑掉。他怔了半晌,喉咙里“哦”了一声,慢吞吞挂了电话,重重地砸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时手机“滴”地响了一声,丁大富睁开眼,是魏行长回的信息,冷冰冰的八个字:防疫期间不宜见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照进来,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龙港河依旧静静流淌,河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没什么生气。河对岸的大楼上,“林氏集团”几个字在光线下格外刺眼。曾几何时,丁大富亲手将“中奉集团”的匾额挂在那座大楼上,风一吹,字儿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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