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的某一个春末夏初，江南水网地带的水汽里已浸润了些夏的热意。龙港镇外的桑田绿得发亮，蚕农们正忙着采头茬桑叶。中奉集团的办公楼里，丁大富指间的烟卷燃得正旺，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窗外——龙港河的支流从厂区右侧流过，水面漂着几瓣早落的桐花，慢悠悠打着旋。
桌上的电话机被他抄起来，拨号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林乾方吗？你马上到我这儿一下。”他对着听筒说完，“啪”地挂了线，烟蒂摁在满是烟灰的搪瓷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没多会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像怕惊扰了什么。“进来。”丁大富头也没抬，翻着桌上的生产报表。
推门进来的林乾方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洗得发白的衬衫外，罩着件蓝色薄西装，随意地扣了一个扣子。他是四年前跟着丁大富从生物医药厂过来的，那会儿这机械厂正半死不活，车间里的机器蒙着厚灰，仓库堆着退回来的轴承次品。是丁大富带着他们这群人，夜以继日，盯生产，抓质量，跑销路，才把厂子从泥里拽了出来。后来镇里把亏损的龙港耐火材料厂也划过来，组建了中奉集团，林乾方便成了副总，兼着机械厂的厂长。
“师傅，您找我？”林乾方的声音带着点轻松，这声“师傅”喊了六年，从进医药厂就这么叫了，有几分敬重，又似有几分随意，显示关系不一般。
丁大富终于抬头，指节敲了敲桌上的退货单，纸页在他粗粝的指间簌簌响。“这个月怎么又退了两批货？”他的嗓门并不响，但似金属般清脆，“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林乾方的手在裤缝边蹭了蹭，脸上露出些为难：“耐火材料厂那边一直是范厂长在管，我……就没多插手。
“插手？”丁大富把报表放下，提高了音调：“你是集团分管生产的副总，这叫插手？这是分内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林乾方的声音低了些，内心仍是有点不以为然：“耐火厂是范厂长全面负责，我管多了，他会有想法的。”
丁大富瞅着他，忽然轻微地笑了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小林子，你倒是学机灵了，学会打太极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烟盒扔过去，“你年纪轻轻的，这股子滑头劲可不好！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溜肩耍滑。你还年轻，得多尽心，多扛事！”
“师傅说得是。”林乾方接住烟盒，没抽，捏在手里转着圈，脸上却一副诚恳模样，怎样看也不协调。
“把范厂长给我叫来。”丁大富挥挥手。
林乾方给范厂长那边拨通了电话。没几分钟，范厂长就来了。他五十左右，背有点驼，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丁总，您找我？
“这两批退货，怎么回事？”丁大富把退货单推过去，单子在桌面上滑出一道浅痕。
范厂长的脸瞬间涨红了，眼睛眨了几下：“是……是烧制时温度没控制好，升温太快，成品里有微裂纹。我们出厂时没查出来，买家一用超声波，就露馅了。
“为什么会这样？”丁大富的眉峰拧成了疙瘩
“厂里技术最好的杨师傅家里有事，请了假，就……就出了岔子。”范厂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徒弟沈伟建技术是不错，可终究嫩了点，火候不到家。而且最近……也常不见人影。
“沈伟建跑哪儿去了？
“听人说，总往澉溪村跑，据说他女朋友在澉溪村。”
丁大富抬头，目光扫过窗外——澉溪村就在龙港河南岸，白墙黑瓦藏在桑园后头，坐船过去也就一袋烟的功夫。“杨师傅家里出了什么事呢，你们应该去了解一下。小沈老往澉溪村跑，影响工作你们也不管？我多次强调质量是生命，耐火厂刚有点起色，又出质量问题，这样下去，今年扭亏的目标就会落空。”丁大富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严肃，继续说道：“范厂长你拿出几条措施来，加强管理，严格把关，杜绝次品。先给乾方看看，再送我。”
“好的，丁总。”范厂长连连点头，和林乾方一起退到门口。刚要迈出去，他又停住脚，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犹豫：“丁总，还有个事……杨师傅说，最近厂里进的粘土质量不行，骨料颗粒级配也不合理，这……这可能也是次品率上升的原因。
“这批货是谁进的？
“一直是供销科负责的。
“那你跟供销科说了吗？
“还没……杨师傅上周才跟我说的。……”范厂长的头埋低了点。
丁大富猛地明白了。供销科长汪宏亮是去年上任的，镇里潘书记的外甥，这层关系谁都清楚。他盯着范厂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这有必要先跟我汇报吗？你是厂长，职责范围内的事，该第一时间处理！质量是企业的命！这问题拖下去，厂子早晚得被拖垮！
“是是是，我这就去找汪科长！”范厂长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声极轻的响动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传了进来，混着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声。丁大富望着桌上的退货单，指尖捏得发白。这耐火材料厂他本不愿接收，他既不熟悉这业务，市场竞争又激烈，单龙港镇就有好几家厂子在做这个产品，无奈潘书记一边给他戴高帽，说他是镇里的救火员，抢险队，企业起死回生的能手，一边又拿镇党委压他，他才收下了这个厂，并立下了两年扭亏为盈的军令状。他感到肩上压力山大，可这帮人却这样不用心。丁大富站在窗前，望着龙港河，心中盘算着，必须来得硬的了……。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平平静静，底下又有多少暗流？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搪瓷缸，猛灌了一口凉茶，茶水的苦味漫过舌尖，似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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