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羊城的秋夜,在被雨水冲刷过后,反而透出一种黏腻的闷热。全聚福后厨那盏昏黄的灯泡,因为电压不稳,光线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疤哥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锅里空了,连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都被疤哥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油脂氧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的味道,那是贫穷与生存交织的味道,也是陆远用前世技艺强行扭转乾坤的证明。疤哥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条断了一条腿的长凳上,双手垂在膝盖上,那把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杀猪刀,此刻就随意地扔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顿“盛宴”留下的油光。 陆远也没有催促。他靠在冰冷的灶台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系统注入的“基础刀工精通”让他此刻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仿佛这把刀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疤哥内心的防线,在那口黑暗料理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痕。 “陆远。”良久,疤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沙子。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面那滩被雨水从门外带进来的泥泞。 “疤哥。”陆远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丝毫侥幸,仿佛刚才那个用烂菜叶做出“佛跳墙”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这饭……是怎么做出来的?”疤哥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迷茫和深深的疲惫,“老子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糠咽菜。但这味道……像是我娘还在的时候,过年偷来的那口肉味。”陆远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是“味觉心情条”在起作用。系统刚才提示,疤哥的“悲伤值”和“怀念值”已经爆表,而“杀意值”则降到了冰点。 “疤哥,这世上哪有什么山珍海味。”陆远走上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口空锅,“食材不分贵贱,分贵贱的是做菜的人和吃饭的心。你刚才吃的不是肉,是念想。” “念想?”疤哥咀嚼着这两个字,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空荡荡的袖管。他这条胳膊,就是为了给母亲抢一口吃的被人打断的。 “对,念想。”陆远顺势拉开长凳,坐在疤哥对面,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但他毫无惧色,“我用的肉,是老鼠夹子上的,臭的。用的菜,是烂的。但我没把它当成垃圾,我把它当成宝贝。我用大火去腥,用滚油锁鲜,用那罐过期的鱼罐头吊出老汤的厚重。这就像你疤哥,虽然混黑道,但讲义气,懂孝道,这也是宝贝。”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捧了疤哥,又暗藏机锋。疤哥愣住了。他这辈子听过的奉承话不少,但像陆远这么说的,还是头一回。没有谄媚,没有恐惧,更像是在跟一个同行交流心得。“你小子……”疤哥指了指陆远,想说什么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股子想要砍人的冲动,在胃里那股暖流的作用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陆远知道,火候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诱饵:“疤哥,这债,你再宽限我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不跑,也不躲。我每天给你做一顿这样的饭。半个月后,如果我做不到让你每天都有这样的饭吃,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从这窗户跳出去。” “每天都有?”疤哥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你当这是变戏法呢?天天吃这个,老子也得腻。” “腻?怎么会腻。”陆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顶级厨神的自信,“全聚福的菜,讲究的是‘应季而食,见人下菜’。今天你是想念你娘,我就做这一口。明天你要是烦了,我就做让你忘了烦的。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出来的味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而且,疤哥,你有没有想过,这羊城几百万号人,像你这样吃过苦、念着旧、心里有坎过不去的有多少?你把他们聚到我这儿来,我给他们做这口‘念想’。哪怕一碗卖五块钱,这利润……” 陆远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疤哥。疤哥是个粗人,但粗人也有算盘珠子。他虽然不懂什么商业经,但他懂人性。他懂那种在绝境中吃到一口热饭的感激,懂那种被触碰到心底最软地方时的无力。 “你想让我当你这破店的靠山?”疤哥眯起眼睛,那股子混混头子的精明劲儿又回来了。 “不是靠山,是合伙人。”陆远纠正道,“我出技术,你出地方,赚的钱,你七我三。” “三七?”疤哥嗤笑一声,“你也太敢开口了。老子出人出力,你动动嘴皮子就拿三成?” “疤哥,你错了。”陆远摇摇头,眼神锐利,“你出的是钱,我出的是命。这全聚福,要是做不起来,我陆远就得死。这买卖,我才是押上身家性命的那个。你不过是拿点闲钱,换个每天都能吃上‘念想’的机会,顺便……赚点养老钱。” “养老钱”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疤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他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那个早已不在的母亲,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良久,疤哥猛地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他走到案板前,一把抓起那把杀猪刀。 陆远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啪!”刀并没有砍下来,而是被疤哥用刀背重重地拍在了陆远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陆远身子一晃。 “小子,你有种。”疤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半个月。就半个月。这半个月,你这店,归我罩着。谁敢来收债,老子剁了谁的手。但半个月后……”他凑近陆远,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口臭再次喷在陆远脸上:“你要是做不出这味儿来,老子就把你剁碎了,真做成包子馅儿。” 说完,疤哥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漆黑的雨夜里。后厨里,再次恢复了寂静。老许从角落里颤巍巍地走出来,脸色苍白地看着陆远:“陆……陆老板,你疯啦?那是刘疤啊!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怎么还敢让他入股?”陆远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看着疤哥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入股?他也配?”他在心里冷笑。这只是缓兵之计罢了。这把刀,暂时借他挡挡外面的风雨。等这半个月一过,这全聚福的炉火,将烧得比谁都旺。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正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也是他重生的第一把武器。刀锋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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