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走了。雨后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散了后厨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油脂与泪水的怪异味道。陆远依然坐在那条断腿的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刀柄上黏腻的油污，是他重生后触摸到的第一个真实质感，也是这个时代最赤裸的恶意与生机。
“陆老板……”角落里，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存在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老许，全聚福仅剩的厨子，也是原主唯一算得上“伙伴”的存在。他佝偻着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用来防身的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躲闪，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人都走了，你也别在那儿装木头了。”陆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把门关上，风灌进来，菜都要凉了。”老许颤巍巍地挪过去，费力地合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潮湿阴冷的世界，也将两人封锁在这片油腻的方寸之地。
老许没有立刻回来，而是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陆远，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恐惧。“陆老板，你……你刚才那是真不怕啊。”老许的声音还在抖，刚才疤哥那把刀就悬在陆远脖子上，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刘疤啊，这一片谁不知道他心狠手辣，说剁手绝不含糊。你居然还敢跟他谈条件，还要他入股？”
陆远终于抬起头，看向老许。昏黄的灯光下，这张脸沟壑纵横，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和隐忍。但他注意到，老许的右手，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虽然还在微颤，但那是一种特定频率的颤动——那是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而非懦弱的发抖。“怕啊，怎么不怕。”陆远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油垢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我要是说不怕，那你就是傻子。但怕有用吗？怕他就不剁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落，浇灭了胸口那股因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燥热。“老许，”陆远抹了把嘴，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三年了。”老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三年。”陆远点了点头，踱步到老许面前，每一步都踩在油腻的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三年里，我爹死了，店快没了，债主上门。你老许，领着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没跑，也没拿店里的东西抵债。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老许愣住了，他没想到陆远会突然说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有多高的觉悟，只是因为他除了炒菜，什么也不会，去哪里都一样。
“但你刚才，”陆远的语气陡然变得犀利起来，目光落在老许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腕上，“疤哥进来的时候，你拿着刀，手抖得像筛糠。可刚才我让你烧火的时候，你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稳得像个老练的刽子手。”老许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别紧张。”陆远弯腰，亲手捡起那把刀，用刀尖轻轻挑起老许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好奇，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稳如磐石的手？”陆远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老许，我刚才做那道‘佛跳墙’的时候，用的刀法，叫‘推拉片’。这种刀法，不是随便哪个路边摊的厨子都能掌握的。它需要手腕有极强的爆发力和控制力，才能在那种烂肉上切出均匀的薄片。”
他顿了顿，看着老许瞳孔中逐渐放大的惊恐，继续说道：“而在整个羊城，据我所知，能把‘推拉片’练到这种境界，甚至能在梦里都不切到手的……只有当年御膳房‘许一刀’的传人。”
“许一刀”这三个字一出，老许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种被揭穿秘密后的仓皇失措。
“陆……陆老板，你……你在胡说什么？”老许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就是个乡下进城打工的，什么许一刀，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远松开刀尖，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向那口空锅，用勺子敲了敲锅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刚才疤哥要吃那道菜的时候，你第一时间不是去拦，而是去拿碗？因为你闻出来了，那味道，对不对？那种只有在宫廷御膳房里才会流传出来的‘吊汤’手法，你熟悉得很。”陆远转过身，目光如刀：“老许，我没兴趣打听你的过去。你杀了人也好，欠了债也罢，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现在这全聚福，我是老板，你是厨子。老板要赚钱，厨子要吃饭。”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刚才疤哥走时留下的、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着。“疤哥给了我半个月。这半个月，就是你我翻身的机会。”陆远把烟盒扔给老许，“你要是想继续躲在这里当个缩头乌龟，等着被人砍死，那你尽管抖。你要是想活，想把这辈子的债还清，想堂堂正正地站在灶台前，而不是像个贼一样躲着……”
陆远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把你那点压箱底的本事，给我拿出来。全聚福要活，就得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而你，老许，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后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偶尔爆裂一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老许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包烟，却没有抽。他看着陆远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的年轻老板。许久，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陆老板，那……那道‘开水白菜’，我……我只会一点点皮毛。”陆远嘴角微微上扬，那抹弧度冰冷而自信。
“皮毛？够了。”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从明天起，全聚福不卖佛跳墙了。我们卖‘开水白菜’。去把那颗烂白菜心给我留着，那是我们翻盘的筹码。”
“记住，老许。这一次，要么死，要么封神。”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