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秋老虎还赖着不走,空气里裹着黏腻的湿热,像一张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六点,夕阳把美院后山的梧桐叶染成一片焦红,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沈盛安背着画板,独自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白色的帆布鞋踩过干枯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微微摇晃的白杨树。露在卫衣帽子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夕阳落在他脸上,竟透出一种易碎的瓷感。
后山是美院学生常来写生的地方,但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回了宿舍,整条小路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盛安喜欢这份安静,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暂时放下心底那些翻涌的恐惧,拿起画笔,把眼前的光影定格在画布上。
他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停下,放下画板,刚拿出画笔,鼻尖就钻进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树叶腐烂的腥气,也不是泥土的潮湿味,而是一种……带着甜腻的血腥味。
沈盛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画笔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鼻腔,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连衣裙被染成了深褐色,裙摆散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沈盛安的呼吸骤然停止。
血液在血管里瞬间冻结,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童年那片猩红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冰冷的刀锋,女人凄厉的惨叫,还有……那张被完整剥下来的、带着泪痕的脸。
“呕——”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撑着树干直起身,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报完地址,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痕。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后山的宁静。红蓝交替的警灯刺破暮色,照亮了沈盛安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警戒线很快拉了起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守在周围,低声交谈着。沈盛安被带到一旁的空地上,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目击者就是他?”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盛安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里。
男人很高,大概一米八八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他的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左眉骨下方有一道浅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目光落在沈盛安身上,像鹰隼一样,带着审视和探究,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是。”旁边的年轻警察点头,“他叫沈盛安,是美院油画系的研究生,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男人“嗯”了一声,蹲下身,视线与沈盛安平齐。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雪松的冷香飘过来,沈盛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男人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沉了沉。
“我叫段纪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穿透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沈盛安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泛着青白,指尖死死地抠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让他几乎要再次崩溃。
段纪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注意到沈盛安的手在抖,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绝望的恐惧。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看到尸体或许会害怕,但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死者的皮肤被完整剥离了,对吗?”
沈盛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震惊地看着段纪声。
段纪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从法医的初步勘察里知道了结果。但沈盛安的反应,让他心里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段纪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沈盛安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画面。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而她的皮肤,被人完整地剥了下来,挂在墙上,像一件诡异的艺术品。
“我……我猜的。”过了很久,沈盛安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段纪声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他刚想再问,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纪声。”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温润俊秀的脸,正是市局首席法医江言珩。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盛安,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对段纪声摇了摇头,“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情况很不好。”
段纪声站起身,跟着江言珩走到警戒线边。
“死者女性,22岁,是美院大三的学生,叫林薇薇。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江言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致命伤在颈部,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痕迹。最关键的是……她的全身皮肤被完整剥离,伤口极其平整,边缘没有任何锯齿状,手法非常专业,绝对是老手。”
段纪声的脸色沉了下来,攥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
“还有这个。”江言珩翻开记录本,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在死者的颈部皮肤下,发现了一个黑色曼陀罗的纹身印记,是用特殊的墨水纹上去的,只有在紫外线照射下才能看到。”
照片上,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蓝光,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个张开的漩涡。
看到这朵曼陀罗的瞬间,段纪声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左脸的那道疤微微凸起,像是在隐隐作痛。
三年前,“7·19连环剥皮案”,他的搭档老周,就是被人这样残忍地剥了皮,尸体旁边,也留下了一朵一模一样的黑色曼陀罗。
也是因为那个案子,他被人陷害,从重案组队长的位置上下来,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私家侦探。三年来,他像一头孤狼,偏执地追查着织皮阁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没想到,时隔三年,黑色曼陀罗再次出现了。
“和三年前的一样?”段纪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模一样。”江言珩点头,语气沉重,“而且,我在死者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麻醉剂,这种麻醉剂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织皮阁的人才会用。纪声,他们回来了。”
段纪声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捏得粉碎。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沈盛安身上。
那个少年依旧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段纪声的眼神复杂。
他为什么会对剥皮案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为什么会知道死者的皮肤被剥离了?他和织皮阁,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盛安。”段纪声走过去,再次开口,“跟我回侦探社一趟,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沈盛安抬起头,眼里满是抗拒:“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
“你没有。”段纪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知道的远比你说的多。沈盛安,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如果你不配合,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匆匆跑了过来,看到沈盛安,立刻松了一口气。
“盛安!你没事吧?我听说后山出事了,吓死我了。”男人跑到沈盛安身边,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沈盛安下意识地躲开了。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对不起,我忘了。”
他是顾川锦,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也是沈盛安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川锦哥。”沈盛安的声音软了几分,只有在顾川锦面前,他才会卸下一点防备。
“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
顾川锦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脸,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缓一缓。警察问完了吗?我送你回去。”
“还没有。”段纪声开口,目光落在顾川锦身上,“我是段纪声,负责这个案子。我需要沈盛安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顾川锦皱起眉,挡在沈盛安身前,看着段纪声,语气带着一丝警惕:“他只是个目击者,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有什么问题不能明天再问吗?”
“不能。”段纪声寸步不让,“这个案子很紧急,耽误不得。”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沈盛安拉了拉顾川锦的衣角,轻声说:“川锦哥,没事的,我跟他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顾川锦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段纪声直接拒绝,“我只需要沈盛安一个人。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
顾川锦还想说什么,沈盛安却摇了摇头:“川锦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顾川锦无奈,只能叮嘱道:“那你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沈盛安点了点头,跟着段纪声上了车。
黑色的越野车驶离了美院后山,汇入了城市的车流。沈盛安坐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空洞。
段纪声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地瞥向他。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
过了很久,段纪声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以前见过这种剥皮手法,对不对?”
沈盛安的身体猛地一颤,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段纪声没有再追问,只是踩下了油门,车子加速向前驶去。
夜色渐浓,南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繁华的城市。但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怎样的黑暗与罪恶。
织皮阁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了这座城市。而沈盛安和段纪声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注定走向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条老街上的一栋二层小楼前。段纪声推开车门,对沈盛安说:“到了,下车吧。”
沈盛安跟着他走进小楼,一楼是侦探社的办公区,布置得很简单,只有几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案件资料,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段纪声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
“坐。”段纪声给沈盛安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了。”
沈盛安握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段纪声,眼里满是挣扎。
他该不该说?说了,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不说,段纪声会不会一直怀疑他?而且,织皮阁的人已经出现了,就算他不说,他们也迟早会找到他的。
就在沈盛安犹豫不决的时候,段纪声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了?”沈盛安下意识地问。
段纪声挂了电话,看着沈盛安,眼神冰冷:“又出事了。城南公园,又发现了一具无皮女尸,现场同样留下了黑色曼陀罗印记。”
沈盛安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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