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侦探社里格外刺耳,温水漫过冰冷的水泥地,在沈盛安的白色帆布鞋边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毫无血色,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又一具……又一个被剥了皮的人。织皮阁的人,真的回来了。他们是冲着他来的,从林薇薇死的那一刻起,这场屠杀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段纪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盛安,眼神沉了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扔给他:“穿上,跟我去现场。”
“我不去。”沈盛安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抗拒,“我只是个目击者,我什么都不知道,去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段纪声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抓起车钥匙,率先走向门口,“沈盛安,你没得选。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把你交给警方,以涉案嫌疑人的身份拘留你。”
沈盛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段纪声说到做到。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冰冷。
最终,他还是默默地穿上外套,跟了上去。
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警笛声在远处此起彼伏,划破了南城夜晚的宁静。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沈盛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光影,脑海里不断闪过童年那片猩红的画面,还有林薇薇躺在灌木丛里的样子。
他忍不住闭上眼,双手抱住头,身体微微发抖。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盛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警惕地看向段纪声。
段纪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害怕就闭上眼睛,别想太多。”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但沈盛安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他愣了愣,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了城南公园门口。
公园已经被警方封锁,红蓝交替的警灯照亮了周围的树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比美院后山的还要刺鼻。几个警察守在警戒线外,看到段纪声,立刻拉开警戒线让他们进去。
“段哥,你可来了。”一个年轻的警察迎了上来,脸色惨白,“现场……现场太惨了。”
段纪声点了点头,带着沈盛安往里走。沈盛安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落在后面,段纪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盛安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的皮肤很凉,像一块冰,段纪声的手掌却很温暖,带着粗糙的茧子,有力地握着他的手腕。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手腕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跟着我,别乱跑。”段纪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盛安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一步步走向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公园深处的人工湖边,湖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江言珩正蹲在地上进行尸检,白色的大褂上沾了几点血迹,看到他们过来,抬起头,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死者女性,25岁,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叫苏晴。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江言珩站起身,摘下沾血的手套,“和林薇薇一样,颈部一刀毙命,全身皮肤被完整剥离,伤口平整。颈部皮肤下,同样有紫外线才能看到的黑色曼陀罗印记。”
段纪声松开沈盛安的手腕,走到尸体旁。沈盛安站在原地,不敢看地上的尸体,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什么不同吗?”段纪声问。
“有。”江言珩点头,语气沉重,“林薇薇是‘灵慧之皮’,天生聪慧,记忆力超群。而这个苏晴,我刚才初步检测了她的骨骼和血液,她是‘清韵之皮’,这种命格的人,天生嗓音优美,有极高的艺术天赋。”
段纪声的眼神一凛:“十二种天命之皮,他们已经收集了两种。”
“没错。”江言珩叹了口气,“祁淮修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如果不尽快阻止他,还会有更多的人惨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少年跑了过来,少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头发染成了浅金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脸上带着一丝桀骜不驯。他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边跑一边喊:“段哥!江法医!我查到了!”
少年跑到他们面前,喘了口气,看到沈盛安,挑了挑眉,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是谁啊?段哥,你什么时候带新人了?”
“顾屿晨,别废话。”段纪声皱了皱眉,“查到什么了?”
这个少年就是顾屿晨,顾川锦的弟弟,顶尖黑客,也是段纪声团队的技术担当。
顾屿晨撇了撇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监控画面:“我查了林薇薇和苏晴的行踪,发现她们在死前一周,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市中心的‘曼陀罗画廊’。而且,她们的个人信息,都在一个月前被同一个加密账号调取过,这个账号的IP地址,就在曼陀罗画廊。”
“曼陀罗画廊?”段纪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曼陀罗……又是曼陀罗。”
“还有更奇怪的。”顾屿晨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我调了画廊附近的监控,发现昨天晚上,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跟着林薇薇进了美院后山。今天下午,也是这个男人,跟着苏晴进了城南公园。但是监控拍不到他的脸,他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所有拍到他的监控,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屏幕上,一个高大的黑色背影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沈盛安看到这个背影,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童年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一步步走向他的母亲。母亲把他藏在衣柜里,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他透过衣柜的缝隙,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和屏幕上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他?”段纪声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盛安的反应,立刻问道。
沈盛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认识,他怎么会不认识?这个男人,就是当年杀死他母亲的凶手之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为织皮阁做事,还在杀人。
“沈盛安,回答我。”段纪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你是不是认识这个男人?”
沈盛安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他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他……是他杀了我妈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耳边。
江言珩和顾屿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盛安。
段纪声的眼神也变了,他松开沈盛安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盛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了。如果他再不说,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我妈妈……是织皮阁的前圣女。”沈盛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伤,“十年前,她因为反对祁淮修用活人剥皮来修炼秘术,带着我和半本《人皮图鉴》从织皮阁逃了出来。我们躲在南城,本以为可以安稳地生活下去,没想到,祁淮修还是找到了我们。”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天晚上,就是这个男人,带着几个杀手闯进了我们家。我妈妈把我藏在衣柜里,自己出去和他们拼命。我亲眼看着……看着他们把我妈妈的皮剥了下来,挂在墙上……”
说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这段痛苦的记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日夜折磨着他。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可今天,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
段纪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他终于明白,沈盛安为什么会对剥皮案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会对触碰有本能的恐惧。原来这个看似清冷易碎的少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去。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沈盛安的后背,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丝温柔:“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沈盛安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积压了十年的恐惧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段纪声的肩膀很宽,很结实,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江言珩和顾屿晨对视一眼,都默默地转过身,给他们留下了一点空间。
过了很久,沈盛安的哭声才渐渐停止。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格外可怜。
“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我失态了。”
“没事。”段纪声递给他一张纸巾,“你能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顾川锦匆匆跑了过来。他看到沈盛安红肿的眼睛,立刻皱起眉,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里满是心疼:“盛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川锦哥。”沈盛安摇了摇头,“就是有点难过。”
顾川锦担忧地看着他,拿出一瓶药递给他:“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特意给你带了镇静剂。吃一粒,缓一缓。”
沈盛安接过药,倒出一粒,放进嘴里,顾川锦立刻递给他一瓶水。
段纪声看着他们之间自然的互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川锦哥,你怎么来了?”顾屿晨好奇地问。
“我听说城南公园出事了,担心盛安,就过来看看。”顾川锦笑了笑,看向段纪声,“段先生,盛安他身体不好,不能受太大的刺激。能不能让他先跟我回去休息?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他也不迟。”
段纪声看了一眼沈盛安疲惫的脸,点了点头:“好。你送他回去吧,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联系你。”
“谢谢段先生。”顾川锦点了点头,扶着沈盛安,“盛安,我们走吧。”
沈盛安看了一眼段纪声,欲言又止。
段纪声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说:“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沈盛安点了点头,跟着顾川锦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顾屿晨撇了撇嘴:“我哥对沈盛安也太好了吧,比对我这个亲弟弟还好。”
江言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段纪声收回目光,看向顾屿晨:“继续查曼陀罗画廊,还有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我要知道他们的所有信息。”
“放心吧段哥,包在我身上。”顾屿晨拍了拍胸脯,“我今晚就黑进曼陀罗画廊的系统,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了。”江言珩叮嘱道,“织皮阁的人很狡猾,而且手段残忍。”
“知道啦江法医,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顾屿晨翻了个白眼,抱着笔记本电脑转身就走,“我先回去干活了,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们。”
看着顾屿晨远去的背影,江言珩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觉得顾川锦这个人怎么样?”段纪声突然问道。
江言珩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他?”
“说不上怀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段纪声皱着眉,“每次出事,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而且,他对沈盛安的关心,有点太过了。”
“他是沈盛安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关心他也很正常。”江言珩说,“不过,小心点总是没错的。我会让人留意他的行踪。”
段纪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人工湖。夜色下,湖水泛着冰冷的波光,血腥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祁淮修,十年前你害死了老周,害死了沈盛安的母亲。十年后,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你,让你血债血偿。
他攥紧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杀意。
而另一边,顾川锦开车带着沈盛安往家走。车厢里一片沉默,沈盛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
“盛安,你今天不该跟段纪声说那么多的。”顾川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盛安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织皮阁的人很可怕,段纪声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顾川锦的语气很严肃,“你把这些事告诉他,只会把他也拖下水,而且,还会让织皮阁的人更快地找到你。”
“可是,已经有两个人死了。”沈盛安的声音很低,“如果我不说,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川锦哥,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因为我而死了。”
顾川锦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织皮阁的人太残忍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盛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顾川锦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车子很快停在了沈盛安住的小区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顾川锦帮他解开安全带,“明天我过来陪你吃早饭。”
“不用了川锦哥,明天段纪声会来接我。”沈盛安说。
顾川锦的眼神暗了暗,随即笑了笑:“好,那你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嗯。”沈盛安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着沈盛安走进单元楼,顾川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冰冷的男声:“什么事?”
“阁主,沈盛安已经把他母亲的事告诉段纪声了。”顾川锦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和刚才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哦?”电话那头的祁淮修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没想到这个小少主,还挺信任段纪声的。不过没关系,这样才更有意思。”
“阁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顾川锦问。
“按原计划进行。”祁淮修的声音变得冰冷,“尽快拿到剩下的半本《人皮图鉴》,还有,看好沈盛安。别让段纪声坏了我的大事。”
“是,阁主。”顾川锦恭敬地回答。
挂了电话,顾川锦抬头看向沈盛安家的窗户,灯已经亮了。他的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盛安,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他发动车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而沈盛安站在窗边,看着顾川锦的车远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悄悄向他逼近。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木盒。木盒里,放着半本泛黄的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人皮图鉴。
这就是他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半本《人皮图鉴》,也是织皮阁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沈盛安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指尖冰凉。
妈妈,我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落在了泛黄的书页上。
夜色渐深,南城陷入了沉睡。但在这片宁静之下,黑暗正在悄然蔓延。织皮阁的阴谋,才刚刚开始。而沈盛安和段纪声的命运,也早已被卷入了这场血腥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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