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入 “深发展” 的第三天，上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南京西路证券营业部的热度却没被雨水浇灭，反而因为一则 “政策利空银行股” 的流言，添了几分焦灼。电子屏上，“深发展” 的股价像被雨水打蔫的叶子，从 12.32 元一路回落，此刻正停在 11.98 元，距离郭开山的买入价，已经跌了0.34。
郭开山依旧坐在角落里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手里却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回执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衬衫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只是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拧出了褶皱。内衣口袋里的三枚铜钱，被体温焐得发烫，却仿佛压不住他心里渐渐升起的慌。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 “亏损”。在部队里，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子弹不会因为你的犹豫而改变轨迹。可股市不一样，数字每跳动一下，都牵扯着真金白银，那0.34的跌幅，意味着他一万股的持仓已经亏了 3200 元 —— 差不多是他在部队三个月的津贴。
“嘿，我说啥来着？” 旁边那个光着膀子的啤酒肚男人拍着大腿，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深发展就是只死股，涨不动还跌得快！你看我买的四川长虹，都快涨到二十了！” 他手里的《上海证券报》被揉成一团，又展开，上面用红笔圈着 “四川长虹” 的 K 线图，一路向上的箭头刺得人眼睛发慌。
李伟也凑了过来，脸上没了往日的红光，带着几分担忧：“郭哥，要不…… 先割了吧？这行情看着不对劲，再跌下去，亏得更多。” 他指了指电子屏，“你看，卖单越来越多，说不定还得跌。”
周围的股民也跟着附和。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叹了口气：“小伙子，听劝，股市里别死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有人小声议论：“这退伍军人怕是不懂炒股，拿着血汗钱打水漂喽。”
流言像藤蔓一样缠上来，郭开山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铜钱，指尖触到那温润的包浆，心里的慌竟稍稍压下去几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 就像在边境遭遇敌军突袭时，老班长教他的那样：“越是危急，越要沉住气，乱了阵脚，就等于输了一半。”
他在心里复盘这几天的观察：“深发展” 的成交量虽然在下跌时有所放大，但并没有出现恐慌性抛盘，每次下跌后，总有零星的买单接盘，像战场上顽强的后卫部队，死死守住阵地。这和那些暴涨暴跌的概念股不一样，它的跌，更像是行军中的短暂休整，而非溃退。
可担忧还是像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套老房子 —— 拆迁款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若是亏了，他该怎么交代？想起了部队里的战友，他们有的转业进了国企，有的回家种地，日子过得安稳踏实，而他却把全部家当投进了这波诡云谲的股市，是不是太冲动了？
“卦辞说‘孚兑，吉，悔亡’，‘畜牝牛，吉’……” 他在心里默念着，试图从卦象中寻找力量。三枚铜钱在手心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他想起了哨所旁的那头老黄牛，春耕时慢悠悠地犁地，任凭旁人催促，依旧一步一个脚印，可到了秋收，它犁过的地，收成总是最好的。“深发展” 不就像这头老黄牛吗？不疾不徐，却稳扎稳打。
就在这时，电子屏上的 “深发展” 突然又跳了一下，跌到了 11.95 元。亏损瞬间扩大到 3500 元。旁边的啤酒肚男人发出一声嗤笑：“看吧，还得跌！” 李伟也急了：“郭哥，快卖啊！再跌就跌破 11 块了！”
郭开山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心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冲到交易窗口填卖出单 —— 止损，这是他在部队学到的生存法则，打不过就撤，保存实力，等待反击的机会。可脚步刚迈开，他又停住了。
“等等。” 他对自己说。他想起了买入前在关帝庙的誓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安稳无虞。” 想起了自己分批买入、留足预备队的谨慎，想起了这几天对 “深发展” 走势的观察。“不能慌，不能被市场情绪带着走。”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不再看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也不再听周围的喧嚣。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的铜钱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脑海里，老班长的声音和卦辞交织在一起：“战场上最忌冲动”“孚兑，吉”“守得住寂寞，才能等得到花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营业部的喧嚣渐渐淡了下去。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郭开山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他松开攥紧的回执单，抚平上面的褶皱，重新放进内衣口袋，和铜钱放在一起。
“不卖。” 他对李伟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股的根基没坏，只是暂时回调。”
李伟愣住了：“郭哥，你疯了？都亏这么多了还不卖？”
“我没疯。” 郭开山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电子屏。此刻，“深发展” 的股价已经停止了下跌，偶尔有小幅反弹，虽然微弱，却像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卦象的指引。”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坚守，是对军人纪律的践行，也是对内心信念的考验。股市就像战场，涨跌起伏是常态，恐慌和诱惑是最大的敌人。只有稳住心神，不盲从，不冲动，才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存活下来。
傍晚收盘时，“深发展” 报收于 11.98 元，全天下跌 0.34 元。郭开山的账户浮亏 3400 元。周围的股民大多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开，啤酒肚男人临走时还不忘嘲讽一句：“傻等吧，看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郭开山却依旧坐在角落里，直到营业部里的人快走完了，才起身离开。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他骑着二手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行在上海的老街上，心里没有沮丧，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这样的涨跌还会有很多，这样的考验还会遇到无数次。但他有军人的坚韧，有卦辞的指引，有内心的坚守。只要稳扎稳打，不被贪婪和恐惧左右，就一定能等到 “孚兑，吉” 的那一天。
回到家，他把回执单和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然后拿出《上海证券报》，开始仔细研究 “深发展” 的公司公告和行业新闻。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涨跌起伏的股海中，坚守着自己的 “炒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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