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7日,清晨六点。
香港油麻地的空气像一块被拧出水来的湿抹布,潮湿、闷热,还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咸鱼跟老汽油味。橘雪风站在那间月租两千港币的旧唐楼里的合租房穿衣镜前,正努力把一身浆洗得笔挺的军装警员制服套在肩膀上。
这具身体真是壮得犯规。雪风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宽阔的骨架撑得白衬衫扣子微微发紧,那对起码有D杯、在巴尔干被战术背心勒了三年的胸口,此时正隔着警队制服紧绷着。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头栗色短发,视线划过颧骨上一道当年在巴尔干半岛被跳弹碎片擦出的痕迹。
“真理子啊真理子,你上辈子在2026年是个坐轮椅的病秧子,这辈子居然跑到1991年来当‘散仔’。关键是上辈子的丈夫是个不行的,这辈子还是个不行的!”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来自现代日本的灵魂吐了个槽。陈赫文那个扑街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被他嫌弃“生不出儿子、除了胸大一无是处”的日本老婆,现在要把这具在战场上杀出“阿提拉”名号的身体,塞进皇家香港警察的壳子里了。
腰带扎得很紧,****、警棍、对讲机,沉甸甸的份量压在胯骨上,她熟练地拍了拍腰间的左轮,那是这间差馆里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
一尊黑塔般的阴影带着浓烈的肥皂水跟某种冷硬的肃杀之气走了出来。
森乃平藏。
这个身高近两米、体重超过两百斤的日本大汉,此时赤裸着上身,胯间只围了一条快要被大腿肌肉撑裂的白毛巾。雪风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那具狰狞的肉身:平藏的胸口、腹部、背部,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全是被刀砍、火烧和极道处刑留下的增生瘢痕。
而最恐怖的,还是那张脸。
平藏本来应该算得上硬朗的脸,因为二十岁时被大阪西成区的极道分子扒光了头皮,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灵骑士。崎岖不平永远长不出头发的红色颅顶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平藏察觉到了雪风的目光。他那双带着深深自卑的阴鸷眼睛缩了一下,随后迅速低头,把黑色棒球帽压得死死的,遮住了足以让路边小孩当场吓哭的脸。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重的大阪西成腔。
“橘……去工作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旧砂纸打磨着铁锈。虽然合租了半年,但他面对雪风时总是这样,那种二十七岁纯情处男面对女性时天然的僵硬,配合他杀神般的体格,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张力。
雪风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廊的长凳上系鞋带,皮靴的后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没回头,用流利的日语回了一句。
“啊。第一天行咇(巡逻),不早点去报到,那帮‘老差骨’(资深破落警察)估计能把我皮给揭了。森乃先生,你那位在O记的高级帮办办公室,应该比我的巡逻路边凉快不少吧?”
平藏没接话,他只是走到流理台前,单手拧开了一瓶大容量的牛奶,一身恐怖的肌肉随着吞咽的动作急促跳动着,因为离得近,雪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燥热的阳刚气。这男人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压抑到了一定地步,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染上了一种紧绷感。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寄出去了。”雪风突然丢出一张重磅炸弹,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要是陈赫文那扑街敢找上门来,森乃先生,别客气,直接把他从阳台丢下去。反正1991年的港城,死个人也就那么回事。”
平藏的身体顿了顿,他依旧没看雪风,只是用力地捏了一下那个牛奶盒,盒子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惨叫。
他低声吐出一个词:“知道了。”
雪风抄起警帽,扣在那头栗色短发上,推开了唐楼那扇锈迹斑斑的木门。
七点整,油麻地警署。
这里的气氛比雪风想象中还要糟糕。还没进大堂,就看到一群穿着军装的“老差骨”聚在吸烟区,劣质的香烟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喂,听说了吗?今天有个‘日本妹’过来报到,PC47943。”一个肚皮隆起、警服纽扣似乎随时会崩开的老警察吐出一口浓烟,语气里满是不屑,“三十三岁的老女人,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来混这碗饭。听说长得比男人还壮,也不知道是来差馆做事,还是来给鬼佬提鞋的。”
“大胸大屁股就行啦,肥波,咱们这行有个日本女人调剂一下也不错,哈哈!”旁边几个小年轻古惑仔样的警员跟着起哄,笑声里充满了那种油腻的恶意。
雪风迈步走进去,近一米八的身高配合在战场上浸淫出来的肃杀之感,让几个老油条的声音瞬间缩了回去。她那双绿色的瞳仁冷冷地扫过肥波油腻的脸,颧骨上的伤疤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径直走向人事部领她的编号牌。
那是属于她的第一份战利品:PC47943。
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周围几个刚换好衣服的女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闪烁地打量着雪风手臂上肌肉虬结的线条。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只佬啊?”雪风回过头,一个冷笑挂在嘴角,原本几分熟女的妩媚被这种侵略性极强的目光直接压死。
那几个女警被吓得赶紧转头收拾储物柜。
早上八点,简报时间。
油麻地警署的汇报厅里坐满了人。台上站着一个脑门油光锃亮的华人警署警长,绰号“大麻成”。他手里拿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本本,正用一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念着今天的巡逻路线。
“PC47943,橘雪风!”大麻成突然抬起头,那对因长期酗酒而变黄的眼珠死死盯着雪风,“你,跟肥波一组,行庙街!那边最近那帮古惑仔为了收数的事闹得火热,打起架来自己小心点,别丢了咱们大英政府的脸,啊不,警队的脸。”
肥波在那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一脸油腻地对着雪风挑了挑眉毛。
就在这时,大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了。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正在说笑的警员们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瞬间收声。
平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在1991年算得上昂贵的藏青色便衣西装,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为了限制野兽狂奔的锁链。他的毁容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原本崎岖的疤痕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他手里拿着一沓O记的文件,步伐极其沉重,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神经尖上。
平藏走到台前,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群“散材”。哪怕他只是借调过来的,但他肩膀上那两粒代表督察级的警衔,在这一群员佐级前线警员面前就是绝对的权力。
他的目光在雪风身上停留了半秒,极短,短到没人察觉。
“Sir!”大麻成赶紧挺直腰杆,虽然他很排斥这个“无皮怪”,但在警队,层级就是命。
平藏摆摆手,用他生硬而带着浓烈大阪味的“日式粤语”蹦出几个字:
森乃平藏
“做嘢(办案)。O记,拿资料。”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他转过身,在一片死寂中走出了会议室。
“草,那个日本怪物到底是怎么当上帮办的?”等平藏走远,肥波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雪风,“喂,日本妹,你认识他?你们同乡嘛。”
雪风戴上手套,那种在巴尔干半岛宰人时的冰冷情绪开始在血液里升腾。她看着肥波那张脸,内心疯狂吐槽:要是这扑街敢在行咇(巡逻)的时候对老娘动手动脚,我就请那个叫“奎托斯”的暴力狂上身,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物理超度。
“认识。”雪风站起身:“但我劝你最好别多问。因为他发起火来,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上午九点半。
庙街的街头,早市还没散去,牛杂、煎蚝饼的味道混杂着潮湿的地面气味扑面而来。
雪风背着手,跟在肥波屁股后面巡逻。肥波这家伙一路上正事不干,尽往那些卖碟片、卖廉价内衣的小摊位钻。
“日本妹,别整天板着个脸嘛。”肥波把警署的配帽往后推了推,抹着脖子上的汗凑过来,“听说你刚寄了离婚协议书?哎呀,那个叫陈什么的男人是不是不行啊?要不,阿哥我今晚带你去尖沙咀宵夜?保证让你‘回味无穷’啊,嘻嘻。”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脏兮兮的肥手,试图趁着人潮拥挤试图揩油。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
雪风的手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她的动作。她只是身体轻微一侧,左手便如同一道铁钳,死死扣住了肥波的手腕。
“咔哒”一声微响。
那是骨头错位前的警告。
“肥波。”雪风凑到这位老差骨耳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那股在鲜血里浸泡出来的杀气,让肥波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我在巴尔干的时候,见过不少像你这种管不住手的男人。他们的尸体现在还在萨拉热窝的废墟里喂狗。你想不想试试?”
“你……你放手!大庭广众……你想袭警啊!”肥波疼得脸色发白,嘴唇打颤,原本的劲头被这种实质性的暴力直接压碎了。
雪风松开手,眼神轻蔑地撇了撇嘴:“走啦。前面那家麻将馆好像有动静,再不去看,今天这份‘差事’你就别想交差了。”
麻将馆门口。
几个围着红头巾的古惑仔正围着一个卖牛杂的老头。那老头鼻青脸肿,手里的不锈钢勺子掉在地上,滚烫的牛杂汤泼了一地。
“老东西,和联胜的地盘也敢不交规矩钱?这一带谁不知道大D哥的面子最大?”领头的古惑仔一边骂,一边把脚踩在那老头的胸口上,手里的折叠刀不怀好意地划拉着。
周围的街坊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避开。
肥波见状,居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里嘟囔着:“草,是和联胜的人。大D那疯子手下都是些亡命徒。日本妹,咱们先呼叫总部,等军装组的大部队过来……”
雪风根本没理他。
她那双绿色的瞳仁微微收缩,两根插在背后的黑色警棍被她反手握在掌心。
“嘿,扑街。”雪风迈步走过去,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分外突兀,“港城警队行规没教过你们?在大路中间欺负老弱病残,会显得你们的老大很没面子啊。”
领头的古惑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是个新面孔的女警,顿时笑出了声。
“哟,哪来的差婆?制服穿得挺像样嘛。怎么,想跟阿哥玩玩?”
他挥了挥刀,周围几个马仔也跟着狞笑起来。
雪风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玩?我怕你那跟小竹笋一样的零件,撑不过三秒啊,扑街。”
话音刚落。
雪风整个人如同一道小麦色的闪电,瞬间切入了古惑仔的防御线。
第一根警棍精准地扫在领头人的膝盖内侧,清脆的骨裂声混杂在麻将馆的洗牌声里。紧接着,她整个人借力一转,另一根警棍带起一股尖锐的破空声,重重地砸在左侧马仔的太阳穴上。
“法克!老娘要请神上身了!这次就请奎托斯!”她低吼着。
其实不是什么神,只不过是真理子刚接管这具身体时对原身女儿的一个借口——每次揍人之前为了不伤害小女孩的幼小心灵,只能用她在上辈子玩过看过的游戏和美漫里挑几个角色名字当神名,骗她说自己是因为请神上身才会性情大变。
肥波傻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像收割麦子一样,在短短半分钟内,把四个手拿砍刀的古惑仔打得在泥水里哀嚎打滚。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雪风收起警棍,若无其事地扶起蜷缩在地上的老头,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
“行啦,肥波。还愣着干嘛?呼叫PTU(警察机动部队)过来洗地。这几个‘扑街’,够咱们写好几页报告了。”
远处的霓虹灯招牌在阴云下闪烁。
在那条漏风漏水的庙街巷口,雪风看到了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慢慢驶过。车窗降下一截,露出里面半截压低了的黑色棒球帽,以及平藏那双藏在阴影里、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这才是1991年。
这才是港城。
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硝烟和海鲜干的味道,橘雪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麻将馆里的洗牌声停了又起,这个城市从不在乎谁流了血,它只在乎谁还能站着走出这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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