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外,那条蜿蜒如蛇的小溪旁,二楞子——也就是林辰,正挽着裤腿立在及膝的溪水中,双手在水里胡乱摸索着,身旁那叫阿福的伴当早已潜了下去,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这溪水从后山乱石堆里淌出来,平日里清澈见底,可到了这处回水湾,泥沙积得深,一眼望去尽是浑黄。
“呼啦”一声,阿福破水而出,那件辨不出本色的破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把他压得直打晃,饶是如此,这小子脸上倒有几分得色,摊开掌心,露出个物事。
“少……少爷,扳指没寻着,只摸到个这东西。”
林辰眯眼望去,只见阿福掌心里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葫芦,通体紫莹莹的,在这昏黄的天色里竟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毫光。
“这是......”林辰心头莫名一跳,伸手接过。
那葫芦一入手,竟比看上去要沉上许多,触手温润,不似金属,也不像寻常木质。他晃了晃,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声响,正要拔开瞧瞧,旁边的阿福猛地打了个喷嚏,溅起的水花扑了他一脸。
“啊秋——!”
林辰这才注意到,这小子为了寻那枚丢失的扳指,竟在水里泡了这许久。
“穿上”林辰二话不说脱了身上半旧的棉衣扔过去,顺手将那紫葫芦别在腰间。
“少爷,这怎么使得......”阿福慌忙推辞,声音都打着颤。
“啰嗦什么”林辰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紫葫芦上,“今日寻不到便罢了,明日再来,顺道摸几条鲫鱼,给老张叔送去开荤”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岸上走去,心里却惦记着另一桩事——那枚扳指是母亲陪嫁的物件,今日里被他偷偷拿出来把玩,若被父亲发现的话,怕是要天天困在镖局枯燥地学习武技。
林辰今年十三,生得一副白净面皮,在青石镇这群日晒雨淋的孩童里,确实显得扎眼,镇上的粗汉们不爱叫他大名“林辰”,只喊“二楞子”,这绰号倒不是说他愚钝,相反,林辰心思活络,读书练武都是一点即通,只是他总爱在镖局那些走南闯北的趟子手身边转悠,一瓶地瓜烧换一段江湖逸事,听得入神时便犯了怔,久而久之,“二楞子”就叫开了。
万通镖局在青石镇算得上一方富户,林父林母都是直爽性子,唯独在给儿子取名这事上卡了壳,最终还是一位路过的游士,在吃了林家一顿好酒好肉后,挥毫写下这个“辰”字。
那游士年轻时曾在巴国宦游,见识不凡,据说这名字里还藏着什么命理玄机,林父林母不懂,只觉得听起来响亮,便定了下来。
暮色已经四合,林辰脚步轻快,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有个隐秘的念头,藏在心底好几年了——他想走出这巴掌大的青石镇,去看看老张叔口中“山那边”的世界,巴国战乱频仍,这念头说出来是要被人笑话的,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富家子,竟做着仗剑天涯的春秋大梦。
林辰一家四口人,除了自己,下头还有个稍小几岁的妹妹,他在家里排行老大,却被这丫头拿捏得死死的,每次外出,都得给她带些好东西,不然闹腾起来可着实吃不消。
今年十三,家里的生活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青石镇还算殷实,一年到头,虽不像达官显贵大鱼大肉,但该有的荤腥却也不少,若遇着断了炊的穷人,林家也常送去些米粮,以度难日。
正当他与阿福穿过街巷往家赶的时候,却不知家中已经来了一位,会改变他命运的‘客人’
镖局门口那两盏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里,竟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林辰心头一紧,脚步顿了顿,他认得这轿子,更认得轿旁站着的那个穿绸衫的胖大中年人——四叔林贵
这位四叔,论起血脉来,林家这一支只能算是旁系末梢,可人家在蓉城的“灵槐门”药铺当大买办,那是日进斗金的营生,与青石镇这小小的镖局相比,云泥之别都不足以形容。
林辰对这位四叔印象极淡,只记得幼时见过几面,每次四叔登门,父母脸上的笑容总是僵硬的,上回隐约还听见正厅里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那些大人的龃龉他不懂,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
正厅里,林父坐在主位,脸色在灯影下明暗不定,林母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帕子,那位四叔却舒坦地倚在太师椅上,一身崭新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颌下那撮半长的胡须随着他的笑声一翘一翘。
“辰哥儿回来了?”四叔眯起眼,目光在林辰身上来回刮了两遍,像在估价,“嗯,身板倒是结实,比我家那几个猴崽子强”
林辰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声“四叔”,便被母亲拉到身侧,他注意到,父亲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锭元宝,黄澄澄的,在灯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大哥,事情我就直说了”四叔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灵槐门三年一度的外门选拔,下月就要开试了,我如今好歹晋了外门弟子,有了些推举的名额,咱们林家这些年,也就出了我这么个体面的,这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辰,又落在那几锭元宝上:“我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年岁不合,倒是辰哥儿,刚刚好。”
林父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走南闯北这些年,他当然听过“灵槐门”的名号——巴国南部数一数二的江湖大派,据说门中高手能飞天遁地,摘叶伤人。
可越是这般,他心头越是不安,江湖水深,这灵槐门听着光鲜,里头的水怕是更深。
“只要进了外门,”四叔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恰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月例,管吃管住,若是资质好些,被哪位仙师看中......那可就真是一步登天了,就算不成,也能在门下的产业里谋个差事,总比在这穷乡僻壤押一辈子镖强。”
“仙师”二字一出,林辰明显感觉到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阿福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二两银子!那抵得上青石镇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可林母冷冷一眼扫过去,阿福又慌忙低下头,盯着鞋尖发呆。
沉默,漫长的沉默。
林父最终长叹一声,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缓缓点了点头。
四叔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手里却不停,飞快地将那几锭元宝拢进袖口,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惊,“好好好,大哥果然是明白人,下个月初七,我派人来接,这几日让辰哥儿好生将养,那入门测试虽说不难,可身子骨太虚也过不去。”
他起身,拍了拍林辰的肩膀,那手掌肥厚温暖,却让林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辰哥儿,好好准备,咱们林家,将来可就指望你了”
笑声朗朗,轿子远去。
林辰虽然不全明白四叔话里关节,但却听明白一点——他要离开青石镇了,这是他盼了许久的事,可眼看要成了,心里却没半分兴奋,反倒沉甸甸的,连着几晚都睡不着,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应了此事,几次去问,林父都只含糊几句,眼神躲闪,倒是林母瞧出了他的心事,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一旁眼露期盼的阿福,终是点了头。
一月后,四叔林贵派的人准时到了青石镇,只不过来接林辰的却是个五十岁出头、头发半白的家仆,姓周,人都唤他周伯,临走那日,林母将林辰拉到东屋,反复嘱咐:做人要老实本分,不得偷鸡摸狗,遇事要忍让,千万别与人起争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而林父则站在院门口,悄悄塞给周伯几锭银宝,压低声音嘱托一路上多多照看。
跟着周伯往外走,听着父母渐远的叮嘱,林辰紧咬嘴唇,扬着头没敢回,生怕一回头眼眶里的泪珠子就要滚下来,行至青石溪上的木板桥,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桥下流水潺潺,岸边几株野梅开着细碎的黄花。
桥那头站着个瘦小的身影,是他最疼爱的小妹,早哭得泪眼婆娑,手里紧紧攥着枝腊梅——那是林辰去年折了送给她的,花瓣已经干瘪发暗,与旁边枝头上新开的鲜艳花朵格格不入。
林辰的脚步慢了下来,比往日里任何一次经过这座桥都要慢,兄妹俩隔着三两丈的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件物事,塞进妹妹手里,那是他前日在这里寻回的扳指,细心擦亮了,原想自己留着做个念想,此刻却觉得给她更合适。
“这个你收好”他只说了句,声音有些哑。
往前再走,阿福已经牵着驴子在树下等着,周伯也停步回望,林辰几步一回头,看妹妹单薄的身影还立在桥头,手里那枝旧腊梅被风吹得直晃,终究还是跟着周伯一步步走出了镇子。
虽然从小比别的孩子早熟些,可毕竟才十三岁,第一次出远门,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说不清的仿徨。
年幼的心里,他暗暗下了决心:等进了灵槐门,学成了本事,立马就回来接爹娘和妹妹,让他们也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再不用分离。
林辰当时怎也想不到,这一走,尘世的权位富贵对他便没了意义,他竟然一步步走上了与凡俗截然不同的仙业大道,在波谲云诡的修真界里,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那条长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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