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大城,说是大城其实也相对于巴国其他城池而言,大些罢了,名字叫蓉城,只有那些住在山林,野地没多少见识的土猎,才“榕城”“榕城”叫个不停,以为榕城是因为城中那颗巨大的榕树的原因才叫这个名字,每当路过行人谈论榕城榕树时,干了十几年的城丁王五脸上总会洋溢几分得意。
蓉城确实不小,主街道横贯东西的有好几条,本地人唤作武侯街、金牛街、青羊街、锦江街……客栈酒肆大大小小扎在十字路口旁,方便南来北往的商客落脚,其中名气最响的,要数金牛街旁的瑞牛迎客轩,在此地屹立百年,便是巴国最乱的那几年,这里照样开门迎客,不受影响。
眼下正有一头毛驴,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有气无力地吱呀叫唤,从北边驶入城门,驴背上倒坐着个老翁,两侧各有个小童随行,三者飞快地掠过瑞牛迎客轩的大门,停都不停,径直拐进左侧巷子,直到槐民堂药铺门前才勒住缰绳。
槐民堂占地不小,问诊、煎药、抓药……各处前都排着不少人,或许是年深日久,堂内浮着一股极淡的特别气味,混在药香里,林辰和阿福头回闻到,顿觉胸口发闷,止不住地咳嗽,直到退出铺子才稍稍缓过气来。
动静不大,却也惹来不少张望的目光,有熟客认得紧跟而出的老者是铺里大买办林贵的副手周伯,但那两个面生的小童是谁,却没人说得准,只当是看个热闹——毕竟谁不是这般过来的呢。
“老周,这白面小子是你什么人,瞧你紧张的,莫不是背着家里婆娘在外头留的种?”门口忽然有人出声打趣,一句话引得堂内哄笑,不多时竟聚了不少人,把门口全堵了。
“呸!睁开你的狗眼好生瞧瞧,我跟这麟儿,哪儿长得像!?这是林老爷家的亲侄,管好自己的舌头。”
周伯脸色平静,话却不容置疑,药铺里倏然一静,没人敢接话。
周伯又交代几句,便领着林辰二人从侧门绕到铺子后面,进了一处偏僻小院。
“林小子,就在这间厢房歇着,养足精神,等内门管事到了,我再唤你们过去”周伯指了指院里西厢,面无表情,“我先出去处置些事”说完转身便走,到院门处,又回头嘱咐一句:“莫要乱跑,这里人多眼杂,最好就待在院里,这地方,可不比青石镇那般'山清水秀'。”
“嗯。”
见两人点头应了,周伯这才‘放心’离去——手中却摸出一把铜锁,咔哒轻声,将院门锁了。
林辰望着周伯走远,只觉浑身疲乏,胃里还有些翻涌,终究没撑住,和阿福一样,一头栽到床上呼呼睡去,竟半点没有初到陌生地界的拘谨,倒是那张旧木床遭了罪,承着两人重量,随着胸口起伏的鼾声,吱呀作响。
待到夜色渐深,周伯才送了饭食来,阿福快步上前,从周伯身旁一个与林辰年龄相仿的小童手中接过提盒,在那小童略带审视、又藏着几分览奇的目光下,一层一层将饭菜摆上桌。
菜式虽不如家中丰盛,倒也可口,瞧着林辰二人饿狼般的吃相,那小童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厌弃,偏过头去。
饭后,周伯从门外进来,收了残碗,领着那小童出了院门,又过半晌,四叔林贵才推开院门进来,与当日不同,脸上泛着红,脚步也有些歪斜,一身酒气显然喝了不少。
“辰哥儿,嗝——饭菜还凑合吧?一时仓促,没备什么好东西,下回醉仙楼,四叔请客,敞开了吃。”
“嗯,谢四叔”林辰和阿福垂首应声,显得格外乖巧。
林贵对这番应答颇为满意,笑意更浓,紧接着话锋一转:“对了,哥哥嫂嫂可曾给你什么银白的、黄澄澄的疙瘩?交给你四叔保管,可好?”
林辰闻言一惊,没料这位“和蔼”的四叔突然有此一问,不由得退了半步,正欲开口,却被身旁阿福抢在前头——
“林大老爷说的什么话,镖局上下紧得月俸都要发不出了,我家少爷怎会有那些物什?如今巴国战乱,带在身上岂不是招祸?我们一路上只草草对付几口,连点荤腥都不曾沾,倒是周伯,一路奔波,脸色发白,气虚得紧,该好好补补……”
“够了!”
林贵摆摆手,没再言语,在二人注视下,他拿起两只包袱掂了掂,脸上又恢复那“和蔼”的笑容:“辰哥儿,四叔也是为你好,你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蓉城,不是青石镇,你年纪小,容易被人蛊惑,四叔不怪你,只消记着,你亲亲的四叔所作所为,都是为你好。”
随即又拉着林辰叙起家常,吹嘘自己这些年的“丰功伟绩”,讲些见过的趣人趣事,林辰只是敷衍,“嗯”“啊”“对”地应着,心思早已不知飘去了哪里。
这般过了三日。
第四日傍晚,林辰和阿福刚用完饭,那个与林辰有几分相似的小童正收拾碗筷,时不时抬眼偷觑二人。
林贵恰在此时推门进来,见了那小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被刀锋般的目光取代,直直剜了过去,小童吓得手一抖,端着的碗摔落在地,咔啦一声碎成几片。
林贵转向林辰二人时,又换回了那副“和蔼”神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马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药铺门前。
马车通体红漆,刷得赤红发亮,驾车的两匹棕马膘肥体壮,百里挑一,便是蓉城这样的大邑也难得一见,最惹眼的是车框边插着一面小三角赤旗,绣着个“槐”字,金字黑边,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
凡是在蓉城及其周边数百里走动过的江湖老手,见了这面旗,无一不识——灵槐门,这片地界的两大霸主之一,有要人驾临了。
灵槐门,又称赤槐门,由三百年前那位“赤槐仙师”所创立,鼎盛时雄霸蜀州数十载,势力甚至渗入邻近数州,在整个巴国都赫赫有名,然自赤槐仙师病故,门中便一落千丈,被诸派联手逐出蜀州蜀都,百余年前,宗门被迫南迁,落足灵仙山,改名灵槐门,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短短五十年间竟又崛起,成为一方大势力。
有句话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灵槐门恢复过来便当即出手,以雷霆之势扫灭曾经攻打自己的其他门派,顺便接手控制住包括“蓉城”在内的十几个中型城池,拥有门下弟子超过万余人,是本地名副其实的两大霸主之一。
用手指算算,本地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只有马家帮。
马家帮根子是巴国战乱中的流民,起初只为活命,劫些财货,尚能守着底线,后遭官府围剿,受招安的那批竟被斩于闹市,余众便成今日的马家帮,如今这帮人凶狠嗜血、敢杀敢拼,那股狠劲竟不输灵槐门这样的老牌门派,双方数次冲突,总是难分胜负。
马家帮控制的乡镇虽多,却是一身匪性,不善经营,论富足远不及灵槐门旗下的城池,他们眼馋蓉城这几处肥地已久,常趁灵槐门对外征伐时从后偷袭,令现任门主头疼不已,加之近年来门中年轻弟子一批批离奇暴毙,本为五年一度的外门选拔,不得不改为三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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