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在那暗无天日的洞中挣扎了多久,等林辰终于拖着一身湿透发沉的衣裳,手脚并用地从洞口爬出来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几点寒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原先那身光鲜体面的富家少爷打扮,这会儿沾满了泥浆水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叫花子,下意识转头一瞧,徐乘风师兄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交抱在胸前,面上神情淡淡的,仿佛方才那一路的爬行攀援与他毫无干系,更让林辰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这位师兄浑身上下一如出发前那般干净利落,别说泥水了,连衣裳边角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洞口外是一片平整的山石空地。
算上阿福在内,共有十名孩童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喘气,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和林辰差不了多少,唯独令冲是个例外。
这家伙衣裳上虽也蹭了些灰土,但看起来并不怎么费力的模样,显然那些关卡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可让林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令冲分明是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养尊处优的人,哪来的这副身手?况且既然如此轻松,他脸颊怎么反倒比先前瘦削了一圈,额角鬓边不住地往外渗着虚汗?
此时,令冲正和一位身穿深红貂裘,四十余岁留着白须很是富态的老者说话,杜堂主和另一位月堂主正站在他的身旁,两者身旁还各站着数人——黑白两色弟子分列左右,正一起等着那些红衫师兄将其他较慢的童子送上山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所有的孩童总算到齐,这时月堂主走前一步,先是朝那位富态老者恭敬一礼,转身肃然面向众童子。
“这次合格者共十一人,其中十人进入启元堂,正式成为本门外门弟子”月堂主缓缓说道,同时又侧侧瞥了一眼令冲“外物皆虚,莫被浮华迷眼,守得住本心,方能行得长久,诸位弟子须牢记……”
“滋——”
一声细碎的响动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山头上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使劲儿攥什么坚硬的东西。
林辰循声望去,见杜堂主已经抢在月堂主前头开了口,脸上堆着笑意:
“另外一人——令冲,第一个通过清尘洞,表现极为优异,经白长老亲自定夺,直接破格送入千锋堂,修习本门秘传绝学!”
他说完这番话,便侧转身子,毕恭毕敬地朝那位红裘老者望了过去,老者手中的核桃这才重新缓缓转动起来,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淡得很,仿佛这不过是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情。
月堂主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至于其他的童子嘛……”杜堂主话锋一转,目光在剩下的人群里左右扫了几眼,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看向旁边,“月堂主,依你的意思呢?”
月堂主沉默了一息,这才拱手道:“林辰、王彪、张晓、车波……这几人虽未能按时通过测试,但一路上的表现尚可圈可点,看得出是能吃苦的,此举虽有些逾矩,不过我杂役堂眼下正缺人手,不知白长老可否通融,容本堂将他们带走?”
那被唤作白长老的红裘老者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手中核桃转了两圈,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呵呵,月堂主倒是‘好眼光’,这些孩童便交由杂役堂处置,正好磨一磨心性,敛去一身锋芒‘棱角’,也不失为本门一把利刃,待到半年之后二次考核,老夫倒要好好瞧上一瞧,杜堂主,你说可是这个理?”
“对对对,白长老说的在理,在理。”杜堂主连连点头,附和得极快。
……
林辰望了一眼,陆续站出来几名孩童,这几人面黄肌瘦,妥妥的农家子弟打扮,正是铁索那关超越自己的那几人。
“月堂主,剩下的孩童全部送遣到绝命堂听用,这件小事便由你来办”白长老掂着手中核桃,轻言一句。
“遵……遵命”月堂主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
月堂主踏步前出,本想再说什么,刚准备开口,便被白长老那冷冽的眼神杀了回去,只得拱手领命,把未过关的童子领下山去。
白长老看也没看那边一眼,转头对身旁两名黑衣青年道:“李月、谭明亮,你二人把过关的这批孩童带到启元堂,按照方才测试中各人的'表现',分别交到王副堂主和云教习手上,就说是老夫交代的——请二位因'材'施教”
“是”
两名黑衣青年齐齐躬身领命,上前将那十名过关的童子领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两名白衣青年站了出来,朝白长老行了一礼,便领着林辰他们这些被拨去杂役堂的人,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山下走。
临走的时候,林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火光摇曳中,阿福的身影正跟着那些黑衣弟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林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要说替阿福高兴,那自然是有的,毕竟能进启元堂做外门弟子,总比跟着自己混杂役堂要强得多,可一想到这小子那干净利落的背影……,他胸口就堵得慌,说不清是被人丢下的委屈,还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恼怒。
他又下意识扭头去找令冲。
那人仍然站在白长老身旁,两个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说说笑笑的,浑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令冲脸上消瘦的痕迹在火光下看得更加清晰,可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谈笑间自有一股从容。
“小子,别瞧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林辰扭头一看,是同行的一位白衣师兄,生了一张团团的圆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此刻正有意无意地凑到他身边来。
“他跟你们不一样,也跟我们不一样,人家是直接送到千锋堂去的内门核心弟子,将来不管学成什么样,最起码一个堂主的位子是跑不了的。”
圆脸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带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混在一处,连他自己恐怕也分不太清。
“还不是仗着有个当长老的姐夫。”
走在前头领路的另一位师兄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话来,这人面相冷峻,颧骨高耸,说话的声调也冷冰冰的,让人听了后背发紧。
“要不是他亲姐姐嫁给了白长老做了续弦夫人,一个锦衣绸缎的富家少爷,怎么进得了千锋堂?你再看他那副虚汗直冒的熊样——八成是吞了灵槐果”
“李亮!你不要命了?”圆脸师兄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慌忙回头朝山上白长老所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见那边火光下几个人影并无异动,这才长出一口气,压着嗓子训斥道,“白长老也是咱们能背后嚼舌头的?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你我都逃不了拔舌之刑!”
“哼。”
那被叫做李亮的冷面师兄嗤了一声,再没多说一个字,但脸上那层寒霜般的冷意却丝毫不见消退,只管闷头在前面带路。
林辰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把方才这两人的话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年纪虽小,但这些弯弯绕绕并不难懂——令冲之所以能进千锋堂,靠的并非什么真才实学,而是门里有白长老做靠山,他那个亲姐姐,大约便是被当作一件物件,送到了白长老的后宅里去,用一桩婚事,换一个踏入大派核心的机会。
想明白了这一层,林辰心里反倒没了先前那种单纯的不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只是沉着脸,一声不吭地跟在队伍后面走着。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得多,但气氛却沉闷得很,李亮和圆脸师兄显然都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是埋头带路,偶尔有同行的孩童怯生生地问上一句杂役堂是做什么的、苦不苦,两人也只是敷衍两句便不再理会。
林辰一路上都跟在最末尾,既不开口问话,也不和旁边的孩童搭话,他脑子里却没闲着,一直在想着这灵槐门上上下下的种种见闻,这地方和他在家中时想象的江湖门派,实在是太不一样了,白长老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将一群孩子发落到什么“绝命堂”去——光听这名字就不是个好地方。
一个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能不能想法子逃出去?
可他随即又苦笑了一下,这山高路远的,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算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连来时的路都记不清。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走进了一片梅花林,夜色之中看不真切花的颜色,但一股清冽的幽香随着山风扑面而来,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这时,林荫深处响起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看年纪总有七十往上了,身子弯得像一张弓,满脸的皮肤皱成一团,泛着蜡黄的颜色,就像干枯的老树皮,他留着一头齐肩的白发,嘴下一丛寸把长的白须,右手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每走一步,拐杖便在石板路上“笃”地点一声。
他身旁跟着一个高瘦的蒙面人,默不作声地亦步亦趋,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走动间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这暗夜山路本就崎岖,老人又走得摇摇晃晃的,看上去随时都可能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着实让人替他捏一把汗。
然而李亮和圆脸师兄一见到这老人,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担忧的意思,反而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似的,额角几乎同时渗出一层细汗。
两人对望一眼,急忙快步迎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弯腰深深施了一礼。
“余大夫”开口的竟是李亮。
林辰吃了一惊——先前这位冷面师兄对谁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臭脸,连提到白长老时也是满嘴不屑,此刻他面朝这个佝偻老者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脸上的冰霜一扫而空,还堆起了一脸笑意,语气里更是带着十足十的恭敬。
“您老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只是不知为何这么晚了还要上山?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小的们一声便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在李亮心中,这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人,显然比那位手握大权的白长老,更值得他真心实意地去“敬”。
“哦,方才上山给副门主瞧了瞧病,顺道在路上寻几味草药,正好从这边过”老者终于停下脚步,用一把沙哑干涩的嗓子缓缓答道,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从李亮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那群大气也不敢出的孩童身上,浑浊的老眼眯了眯。
“对了,这些是新来的杂役弟子?”
“是的,余大夫”李亮躬着身子答道,“皆是杂役堂新晋的弟子,刚从山上分派下来”
老者“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在这群孩童中间踱起步来,走走停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菜市口挑拣菜蔬一般,看得众童子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发毛。
“我那槐心堂的药铺,这阵子人手实在不够”老者一边踱步一边说,语气随随便便的,“还缺一个炼药的童子,再加两个能上山采药的,你们中间,哪三个愿意跟老夫走?”
他话还没说完,圆脸师兄已经满脸堆笑地转向了众童子,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这位便是清玄镇大名鼎鼎的余大夫!他老人家的医术出神入化,那是连咱们门主都要敬仰三分的人物!这么远的路,他老人家亲自跑来挑人,你们能碰上这等机缘,那是三生有幸的福气!还不赶紧拜在他老人家门下?但凡能学到一星半点的本事,够你们受用一辈子的!机会就在眼前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番话一出,那些原本怯生生的孩童顿时炸了锅。
“我!我!我……”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伸长了手臂生怕被人挡住,唯恐自己慢了半拍,就把这天大的好事拱手让给了旁边的人。他们虽然年纪小,却也听得明白——能让门主都敬重的人,那得是多大的来头?跟着这种人物学手艺,就算只学个皮毛,那也比在杂役堂里当牛做马强出百倍。
余大夫却对这番热闹视若无睹,既不笑也不恼,只是不声不响地在每个孩童面前停上一停,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他们的手腕或臂膀上捏一捏、按一按,然后便移步到下一个人面前去,他的动作很慢,一个挨着一个,把在场的孩童都摸了一遍。
最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枯瘦的手指依次点向人群中三个人。
“就你、你,还有你。”
林辰,王彪,粟立。
话语中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不必多废口舌的事情。
“遵命!”圆脸师兄大喜过望,转头对林辰三人连声催促,“你们这三个小子,能被余大夫看中,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修来的福气!还愣着干嘛?快快磕头拜师!”
“见过师傅。”
林辰三人见连师兄都这般郑重其事,也不敢耽搁,当即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行完了这简简单单的拜师礼,三人便起身跟在余大夫身后,朝着一条与杂役堂截然不同的岔路走去。
李亮和圆脸师兄目送他们走远,这才领着剩下的孩童继续赶路。
余大夫走得极慢。
蒙面人搀着他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还得随时留意脚下的路况,一老一少再加上三个疲惫不堪的孩童,沿着竹林中一条窄窄的石板小径慢腾腾地走着,路七弯八绕的,也不知穿过了几片竹林、绕过了几道山弯,一路上除了虫鸣和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外,再无别的声响。
余大夫不说话,蒙面人也不说话。
林辰三人更不敢出声。
走了不知多久,直到东方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公鸡的啼鸣,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山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容两人并排通过,若非有人引路,打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还藏着一条通道。
穿过山口,眼前陡然一亮。
入目是一大片桃树,漫山遍野的桃树。
枝干虬结苍劲,一棵挨着一棵,绵延了足有数百步远,中间竟无一棵杂木,虽不是花开的时节,但满树密密的枝叶在晨光中仍透出一股蓬勃的生机。
再往前走,桃林渐疏,视野骤然开阔。
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塘安安静静地卧在谷地中央,几尾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尾鳍划过水面时泛起细碎的涟漪,池塘四周是一片桑树和翠竹,枝叶交织成荫,将整个谷底遮得凉爽而幽静。
林辰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涌入鼻腔,像是薄荷又像是草药,但比两者都要清冽馥郁得多,他只觉得这口气一吸进去,原先浑身的疲乏竟消散了两三分,连脑子都清明了不少。
他循着那股清香望去,才发现山谷右侧的缓坡上密密匝匝地长着各色各样的植株,有的叶片通红如火,有的茎秆泛着幽幽的蓝光,更有几株矮灌在晨曦中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就算林辰自幼跟着母亲认识过一些草药的名目,这些东西他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山谷的左侧,则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建了七八间竹屋,以粗竹为柱,以细篾为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看着简陋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意趣,不远处一挂瀑布从崖壁上跌落而下,水声轰然,激起的水雾飘飘洒洒地落在竹屋的屋檐上,将整片屋群笼在一层薄薄的雨幕里。
林辰转了一圈,留意到除了方才进来的那个小小山口之外,四面皆是峭壁环绕,再无第二条通往外界的路。
整个山谷就像被人从这世间剜了出去似的,和外面的灵槐门、和更远处的红尘俗世,全然隔绝开了。
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
余大夫拄着拐杖走上了一座窄窄的木桥,桥下便是那条瀑布汇成的溪流,他在桥中央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伸手朝旁边几间较小的竹屋指了指。
“这里叫桃源谷。”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除了谷中弟子之外,外人不得擅入,日后就算有人害了病找到这里来求医,你们三个也不许替他诊治,记住了?”
三人连忙点头。
“以后你们就住在这儿”余大夫又朝那几间小竹屋抬了抬下巴,“屋子你们自己挑,里头备了些吃食,先好好歇一歇,到了晚上,再到大堂来见我,我有话要交代你们。”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道:
“你们往后叫我余老就行,叫余大夫也成。”
他顿了一顿。
“但'师傅'两个字就不必再提了,老夫生平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
话说完,他便不再搭理身后的三个孩童,在蒙面人的搀扶下,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进了旁边那间最大、也最讲究的竹屋里去了,竹帘在他身后落下,从外面再也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林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眼皮已经重得快要睁不开了。
他也懒得再去管王彪和粟立两个人在做什么——那两个家伙显然饿坏了,不知从哪间屋子里翻出了吃食,正蹲在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稀里呼噜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辰随便推开一间竹屋的门,也没看清里面摆设如何,只瞧见靠墙有一张竹床,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他晃了两步走过去,一头栽了上去,面朝下,连鞋都没来得及脱。
不消片刻,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从今日起,自己总算也能勉强算是个江湖中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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