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堂主踏上高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人耳边:“都听好了——趟过面前这片水,往前便是灵槐门的清尘洞,头一段是竹林,再是铁索,最后穿过清尘洞的人,才算真正踏入灵槐门,若酉时未到,虽当不了外门弟子,但表现尚有可圈可点之处,也可留在外门杂役堂修功。”
林辰当然清楚“外门杂役堂”五个字的分量,说白了就是半个下人,不过他从没觉得自己会落进那步田地,别看他一身富家子打扮,就认为他是绣花枕头,镖局里他可是出了名的‘混蛋’——偷鸡摸狗,盗饼偷桃,他跟阿福俩人在镖局并称‘混世双煞’,名头响得很。
他收回心思,往前眺了一眼。
竹林小道蜿蜒着钻进深处,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青竹高低错落,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天生天养,倒像是被人刻意栽成这副模样,专门刁难人用的。
林辰扫了一圈周围,又偏头看了看身后的阿福,这小子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林辰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孩童们之间的气氛陡然绷紧了——有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有人望着竹林小道脸上阴晴不定,也有人弯腰勒紧鞋带,像是下了什么狠心。
杜堂主抬头望了望钻出云端的日头,捋了把胡须:“时候差不多了,都准备动身吧。路上若撑不住了,跟身后的师兄说一声便是,他们会护你们周全——不过开这个口,资格也就没了。”
林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红衫青年,一个个面无表情站在那里,跟他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林辰心里琢磨,莫说单打独斗,就算这四五十来号孩童一块儿上,恐怕也走不过人家一招吧。
自己要是入了门,是不是也能穿上这么一身神气的衣裳?
他正瞎琢磨着,阿福忽然拽了他一把。
林辰回过神才发现,其余孩童都已经往水池方向冲去了,阿福二话不说拽着他就跑,两人跟在大部队后头紧追了上去。
那水池说是“池”,其实叫河也不为过,水面上只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桩插在水底,勉强算条路,这些孩童还没下水,岸边上已经争成了一团——都想第一个踩上那条窄得不像话的木桩路,扭打的、推搡的,扑通扑通掉进水里的不在少数。
林辰身后紧跟着那位徐乘风师兄,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跟影子似的贴在身后,林辰心里有些发毛,这位师兄当日斩杀马贼时就是这副神情,吓得他不敢搭话,只低着头,弓着身子,顺着人潮一点一点往前蠕动。
虽然惊险,好歹也安稳地过去了。
眼前这片竹林看着不起眼,可还没等人走近,前头便传来咻咻、沙沙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孩童惨叫。后面赶到的孩子全都愣住了,停在原地探头探脑地观望,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时间就这么一丁点一丁点往下淌。
终于,阿福先忍不住了,一咬牙冲进了竹林,其他人见他进去了,也才壮着胆子跟上。
可预想中的暗器、竹箭什么的,始终没有来。
走了一阵,前头现出个小土堆,土堆上面插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这?
林辰心里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荒唐。
越往后走,身体就越沉,脚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要费老大的劲,好些农家出身的子弟已经撑不住了,随便寻了块地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林辰也累,只不过比那些人稍强些,还能咬咬牙挺住,路上捡的那根竹子当拐棍用,倒是替他省了不少气力。
这么硬撑了好一阵,林辰到底还是顶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累又渴又饿,胸口拉风箱似的喘着,眼前却没有阿福半点影子。
这‘王八蛋’跑得倒快。
林辰捡起滚落在地的竹棍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的徐乘风,说是竹林小道,可路面崎岖得跟山道没什么两样,偏偏这位师兄像没事人一样,额头上一丝汗渍都没有,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跟身旁那些青竹一样挺拔,山风吹过,他身上红衫猎猎作响,尽显大侠气度,正站在几步开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林辰撞上那道冷冰冰的目光,忙把头扭了回去,他使劲嘞了嘞裤腰带,拄着竹棍站起身,在原地缓了缓,又慢慢地往前赶去。
坡面倾斜得愈发厉害,林辰浑身的力气也越来越少,即便他在镖局练过些粗浅功夫,到这会儿也只能弓下腰,抓着竹子借力,手足并用地一点一点往前移,跟被马匹拖行的犯人没什么两样,身上的衣衫早就磨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破口,四肢关节和膝盖处都磨出了血痕,火辣辣地疼。
终于快捱到竹林尽头了,可这最后一段路却比前面加起来都难走,地面凸起的岩石渐渐多了起来,竹子反倒越来越少,中间还夹杂着些显然是刚被人拔去竹子的坑洞,到了这儿,林辰能借力的就只剩下手里那根竹棍,好在脚下的坑多,他一步步把竹棍插进坑里,借着这点力连滚带爬地往前挪。
一出竹林,眼前陡然一窄。
正前方是块巨大无比的山石,紧连着两条铁索向前延伸,横跨茫茫云海,通到对面的山峰去,越往前看,铁索就被翻涌的白云吞得越模糊,尽头处已然看不真切。
铁索上已经有了几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打补丁的棉衣,正慢腾腾地往前挪动,他们身旁也跟着和徐乘风一样打扮的红衫师兄,手中都牵着绳子,另一头系在那几个孩童的腰上。
两条铁索在飘来荡去的白云冲击下不住轻摆,发出嗦嗦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一样,对于站在上面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仙家景致,而是实打实要命的考验。
林辰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终于踏上了铁索。
他学着前面几人的样子张开双臂,努力稳住身形,脚下是万丈深渊,被白云遮了样貌反倒更让人心里发虚——只当切身体会,才能感受到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气,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每往前挪动分毫,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与勇气,山风从脸颊刮过,裹着高处的寒气,吹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最前面几个人影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云层里,林辰心一横,狠狠咬破嘴皮,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心中那股恐惧才稍稍缓解了几分,又艰难地往前挪去。
临行前,父亲和四叔林贵口口声声说入门测试会很“轻松”,如今想来,林辰心里早不知问候了林贵多少遍。
入不入得了灵槐门,他现在反倒不太在乎了,只是心里头堵着一股狠劲,这口气梗在胸口,非追上前面那些人不可。
林辰吃力地抬起头望了望,最前面快要通过铁索的身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眯着眼辨认了片刻,心里陡然一惊。
那人是令冲。
没错,绝对是令冲,那身影上的衣衫打扮,林辰不会认错,令冲与他同岁,官宦人家的子弟,论身板比林辰还要瘦弱几分,怎会如此了得?竟行在最前头,这着实让林辰心中震动。
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动,林辰忍不住回头瞥了几眼,模糊的云层中不断有人影冒出来,踩得铁索不住晃动,林辰倒吸一口冷气,又使劲往前赶,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却始终看不见前面的身影,身子越来越沉,太阳也从头顶慢慢滑向山腰,身后不断有人超过他,而令冲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铁索尽头。
那里正是清尘洞——高约四丈,宽约三丈的巨大洞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洞口有火把,有火石,令冲此时正举着燃烧的火把,一步一步慢慢没入洞中。
林辰望着令冲消失在洞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自己这般拼命,连人家的背影都追不上,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他到这会儿连第二关都还没过。
这念头刚起,膝上伤口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千钧一发之际,林辰双手双脚死死抱住了铁索,这才没有摔下去。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好一会儿,心中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不敢再逞强,索性手脚并用抱住铁索往前挪,虽然不像站起来走得那般快,但胜在稳妥,这样爬,至少不会掉下去。
他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徐乘风师兄手中正紧紧攥着那根绳子,身子微弓,摆出一副随时要拉动的架势,见到林辰稳住了,才缓缓松了松绳,重新站直,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林辰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咬了咬牙,手脚动作又快了几分,朝着铁索尽头爬去。
终于踏上了清尘洞口的地面。
太阳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天色暗得连找火石和火把都费劲。林辰摸索了半天才把火把点燃。
火光骤然亮起的瞬间,山顶上有人回头望了下来,是令冲,他已经通过全部测试,正站在高处俯视着洞口。
借着火把的亮光,令冲看见了人是林辰,他慢慢举起手臂,伸出中指向林辰比划了两下,另一只手里握着个小木盒,冲着林辰晃了晃,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狂笑,笑够了,转身离去。
林辰心头一股火气直往上窜。
他举着火把冲进清尘洞,洞里往外灌着风,好几次差点把火把吹灭,在漆黑一片的洞中,火把要是熄了那可是要命的事——这般潮湿阴暗的环境,想再点燃熄灭的火把,近乎不可能,林辰只得压下性子慢慢往前走,就算再急,也快不起来。
沿途石壁旁还瘫坐着几个孩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一看就知道是不小心掉进了水坑,火把熄了,就这么困在了黑暗里。
林辰心里苦笑了一下,只怪自己太信那位四叔。
不过看了眼那几个动弹不得的孩童,心中倒稍稍宽慰了些——自己到底没有落在最后面。
他侧过头,又看见了阴恻恻立在身侧的徐师兄,正盯着自己。
林辰犹豫了片刻。
酉时已经过了,外门是肯定没戏了,可是就此放弃,未免也太难看了些,更何况阿福那小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自己要是连洞都没出就被送回去,岂不是要被那混蛋笑话?
林辰搓了搓有些僵硬了的双手,呼了口热气,再稍微暖和点,慢慢的顺着脚印往前走,突然一阵大风吹来,火把灭了,林辰磨蹭了片刻,试图再次点燃,但仍然未能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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