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王朝,延平四年的春汛来得格外凶猛。虞江的水位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尺,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乃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奔腾咆哮,将江堤拍打得啪啪作响。天色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腐烂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大狗就是在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中醒过来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灌满水的麻袋里,又闷又冷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而且正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江水里。
“我这是……淹死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大脑。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阎罗殿或者奈何桥,而是一片晃动的、灰蒙蒙的天空。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脚踝,将他死死地往水下拽。
他僵硬地低下头,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只见浑浊的江水中,一具肿胀得变了形的尸体,正和他面对面地“漂浮”着。那尸体的脸已经难以辨认,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泡发了的面团,几缕水草缠绕在他腐烂的衣襟上。最让赵大狗头皮发麻的是,那尸体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腕,仿佛在江底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我曰你仙人板板的!”赵大狗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他拼命蹬腿试图挣脱那只死亡之手。好在尸体泡久了皮肉早已酥烂,他用力一踹脚腕便挣脱了出来,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连滚带爬地扑腾到岸边,瘫倒在泥泞里,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冰冷的江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此刻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重生了?还是穿越了?”他抬起双手看着那双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瘦骨嶙峋的手,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他记得自己叫赵大狗,是虞江边上一个专门干“水上报丧”营生的捞尸人。昨天晚上因为欠了赌坊的高利贷还不上,被那群杀才堵在江边,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就被像丢死狗一样扔进了江里。
然后……就到了这里。前世作为一个在商场上搏杀半生、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他实在没想到老天爷居然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活一世,还是在一个架空的古代王朝,继续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捞尸人。
“嘿,真是讽刺。”赵大狗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却因为冻僵的脸颊而显得比哭还难看。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鲁的叫骂声。
“那小子肯定就在前面!跑不远!”
“妈的,敢欠咱们‘快活林’的钱,活腻歪了!”
“抓住他,打断他的腿!”赵大狗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只见四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手里提着棍棒,正沿着江堤气势汹汹地搜过来。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正是快活林的打手头子人称“独眼龙”的刘三。
前有追兵,后有江水。赵大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跑了,连站都站不稳。被抓住下场恐怕比淹死还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那具刚刚把他拖下水的尸体。尸体仰面朝天,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一个充满气的皮球。
一个词猛地跳进他的脑海——“尸变”。在江边讨生活的人都知道,淹死的人,尤其是这种泡得全身肿胀的,体内会积聚大量的腐败气体,也就是俗称的“尸胀”。这种情况下的尸体稍微受到一点外力,或者温度变化就有可能发生“爆炸”。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刘三四人已经逼近,距离赵大狗不过十几步远。刘三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哟,这不是赵大狗吗?还挺能跑啊,跑啊,你怎么不往江里跑了?”
赵大狗没有跑也没有求饶。他缓缓地从泥地里站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他那双刚刚经历过死亡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戏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具肿胀的尸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几位大哥,赏口饭吃。我这儿有个发财的机会,要不要听听?”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死到临头还想耍花样?兄弟们,上打折他的腿!”眼看打手们就要扑上来,赵大狗却不慌不忙,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直接挡在了那具尸体和追兵之间。他甚至弯下腰拍了拍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三爷,别急着动手。您看,这尸体,鼓不鼓?”
刘三骂道:“鼓你妈个头!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赵大狗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人淹死了,在水里泡久了肚子里全是气。这气儿啊要是憋得狠了,一不留神就会炸开。那场面,啧啧,血肉横飞五脏六腑能溅出好几丈远。尤其是这脑袋,嘭的一声,跟个烂西瓜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意地将手按在了尸体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几个打手原本气势汹汹,听到这话脚步都不自觉地顿住了。他们都是混迹底层的人,最是忌讳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看着那具肿胀得发亮的尸体,再看看赵大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诡异的笑容,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赵大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迟疑。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手上却猛地发力对着尸体的肚子,虚虚地做势一按。
“我劝你们啊,最好别过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起来,“这尸体怨气重,谁要是惊动了它,第一个炸死的,可就是谁。”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江风猛地一吹,那具尸体的腹部因为受压和温度的变化,竟然真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噗”。
不是爆炸,而是气体泄漏的声音。但在寂静的江堤上,在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的情况下,这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啊!诈尸啦!”
“快跑!尸气要炸了!”那几个打手哪里还顾得上抓人,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生怕慢一步就被那不知真假的气浪掀翻。
独眼龙刘三虽然胆大,但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轻,一边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赵大狗!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赵大狗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按在尸体上的姿势,直到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堤岸尽头,他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软软地瘫坐回泥地里。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破旧的衣衫,比刚才泡在冰水里还要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他也是在赌。赌这些人对未知的恐惧,赌自己对“常识”的利用。
他赢了。他用一具死人,吓退了一群活人。赵大狗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天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只剩下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幸存者的冷酷和狡黠。
“这捞尸人的营生,看来还得接着干。”
“不过,得换个干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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