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赵大狗才拖着那具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了自家那间透着股霉烂味的破茅屋。江边的湿气像是长了牙，一口口啃着他湿透的裤腿。怀里那枚用破布包着的冰种翡翠隔着几层粗布，依旧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凉意，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又冷又硬。
他没敢直接进村。义庄就在村口，那老看门人跟他不对付，若是让人瞧见他捞了具“富贵尸”，保不齐今晚这尸就得变成无主野鬼，那块翡翠也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赵大狗把尸体拖到屋后的乱葬岗子边上，随便扒拉了些枯枝败叶盖住那肿胀的身子，只露出一双青白色的脚丫子。他蹲下来，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块破布。
翡翠静静地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里。这东西，他在现代那个圈子里见过不少。虽然不是顶级帝王绿，但这水头，这通透度，放在大虞这种连玻璃都是稀罕玩意的朝代，绝对是能换一座宅子的硬通货。
“前世我给人家当牛做马，攒下的家业最后还不是便宜了那帮白眼狼。”赵大狗用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辈子倒好，开局就是一条命换一块石头。这买卖，怎么说都不亏。”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孤儿，爹死娘嫁，留下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还有快活林赌坊那笔还不完的阎王债。原主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蠢货，被人哄着去赌，输了还不上，被打死在江边，这才让他这个孤魂野鬼钻了空子。
当务之急，是把这块石头变成活人用的银子，然后把这个该死的身份洗白。赵大狗把翡翠含在嘴里，那股子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换上一身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把那身湿透的捞尸服埋进了土里，甚至还特意往身上洒了点酒糟，掩盖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尸臭味。
他要去赌坊。不是去还钱，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快活林赌坊就在镇子的东头，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喧闹震天，骰子的撞击声、输钱后的咒骂声、赢钱时的狂笑声，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大狗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几分。毕竟，镇上谁不知道赵大狗昨天刚被扔进江里喂鱼？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赵捞尸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正是赌坊的账房先生，人称“瘦猴”的李三。他上下打量着赵大狗，像是看一个死人，“怎么，昨天没淹死，今天又来送钱了？还是说，你也想变成江里的浮尸，好让我们赵大师去捞你？”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赵大狗没理会这些嘲讽，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把嘴里的翡翠“啪”地一声吐在柜台上。那抹幽深的绿色在昏黄的烛光下，竟然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泽。
“李三爷，”赵大狗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昨天我欠你们的二十两银子，加上利息，一共三十两。这东西，够不够抵债？”
瘦猴李三本来正准备叫人把赵大狗扔出去，目光触及那块翡翠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在赌坊干了十几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成色，这质地，绝对是真家伙，而且是宫里才有的贡品级别！
他眼珠子一转，伸手就去抓那块玉：“拿来我瞧瞧。要是真的，兴许能抵了你的债。”赵大狗手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淡淡道：“三爷，我这人讲究个现银现货。您要是想黑吃黑，大可以试试。但我赵大狗这条烂命不值钱，要是把这事儿捅到衙门里，说您私吞客人的抵押物，这快活林的名声，怕是不好听吧？”
瘦猴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软蛋，今天竟然敢跟他顶嘴，而且句句在理，让他一时找不到发作的借口。“你……”瘦猴气得脸色铁青。就在这时，二楼雅间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绸缎褂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赌坊的老板，“笑面虎”胡万。
胡万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翡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呦，这不是大狗兄弟吗？怎么跟李三一般见识？来，楼上说话。”赵大狗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了几分惶恐：“胡老板，不敢劳您大驾，我就是来还债的。”
胡万亲自把赵大狗请进雅间，挥手屏退了左右，这才盯着那块翡翠道：“大狗啊，这东西来路不正吧？这可是宫里的样式。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赵大狗面不改色，“昨儿个被扔进江里，顺手捞上来的。我看这玩意挺好看，想着能不能换点银子把债还了。”
“捡的？”胡万笑了，笑得有些阴险，“大虞律例，私藏贡品可是杀头的大罪。大狗，你这是要把我胡万往火坑里推啊。”赵大狗心里明镜似的，这胡万分明是想以此为借口，吞了他的玉，还要把他灭口。
他忽然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落寞：“胡老板，实不相瞒，我赵大狗活了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多钱。这玉再好对我这种捞尸的来说，也就是个石头。我只求能把债还清，别再有人天天堵着我打我就烧高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把翡翠包了起来，作势要走：“既然胡老板不敢收，那我再去别处问问。听说城西的王员外就喜欢收藏这些玩意儿。”
“别！”胡万连忙伸手拦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大狗兄弟这是哪里话？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这样吧，这玉我看过了确实是好东西。但我这小本经营，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这样，三十两的债一笔勾销我再给你二十两现银，外加赌坊两成的干股，怎么样？”
两成的干股！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胡万这是怕赵大狗真把事情闹大，想用股份把他拴住以后再慢慢收拾。赵大狗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在犹豫：“这……不太好吧？我啥也没干怎么能拿胡老板的股？”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胡万拍着胸脯，“以后你就是快活林的二掌柜了，咱们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大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接过胡万递过来的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感觉沉甸甸的。
走出赌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大狗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快活林，嘴角那抹冷笑再也掩饰不住。“胡万，你以为你占了便宜？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本钱。”他握紧了手里的银子，大步流星地朝着镇外走去。他得赶紧回去，把那具尸体埋了。毕竟这可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捞到的第一桶金。虽然沾着血，但至少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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