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山脉巳时的阳光正从东峰雪顶斜斜切下来,将主殿广场的青石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方格。山门方向传来的九响迎宾钟还在山谷中回荡,余韵一波一波地撞着四周的山壁,惊起松林间一群不知名的白鸟。钟声还未落尽,天剑宗的剑光已经到了。
三道剑光破云而出,为首的是一道刺目的金虹,剑气凌厉得像是要把天幕撕开一道口子。金虹之后跟着两道稍暗的银白剑光,呈品字形护卫左右。剑光尚未落地,凌厉的剑压已经将主殿广场上的青石地砖压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广场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无形的手掌按碎的蛛网。
金虹敛去,露出厉剑鸣的身形。
他比陆沉舟记忆中更高了一些,肩宽腰窄,一袭金线滚边的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名震东域的长剑“金乌”尚未出鞘,但剑鞘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已经让广场上不少青云宗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的容貌确实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不像是在看同类,倒像是在看路边摆着的货物,一件一件地估着价。
他身后跟着两位天剑宗长老,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气息沉稳如渊。再往后是十名护卫,清一色筑基后期,腰悬制式长剑,站姿整齐划一,连呼吸的频率都完全一致,一看就是常年配合的精锐剑卫。
云阳真人率青云宗一众长老早已在殿前等候。他今日穿了正式的掌门法袍,紫青色的大袖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面容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身侧几位长老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天剑宗提前两天到,打乱了所有接待安排,这本身就是一个下马威。
“厉少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云阳真人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厉剑鸣没有回礼。他的目光越过云阳真人,扫了一圈殿前的青云宗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有三分倨傲、三分漫不经心,剩下的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云阳掌门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朗有力,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路上顺风,比预计提前了两日。想必青云宗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云阳真人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少主请入殿奉茶。”
“不急。”厉剑鸣摆了摆手,“来之前父亲嘱咐我,到了青云宗头一件事,是替他向贵宗的三位太上长老问安。铁剑上人、青木道人、紫阳真人——三位前辈可还安好?”
殿前的气氛骤然凝固。
三位太上长老失踪三十年,虽然青云宗对外一直宣称“闭关”,但任何一个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三人绝不可能只是闭关那么简单。厉剑鸣一开口就点名要见这三人,无异于当面揭青云宗的伤疤。几个青云宗长老的脸色已经变了,执法堂长老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法器。
云阳真人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正要开口,大殿侧门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有劳厉宗主挂念。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铁剑上人从侧门大步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法袍,左肩的绷带被宽大的袍袖遮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周身元婴巅峰的剑意若有若无地释放着,空气中隐约响起细密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铁剑诀修炼到极致的修士在情绪波动时,周身灵气会自动凝成无形剑罡。
他身后跟着青木道人。青木道人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旧道袍,枯瘦的面容比三日前略多了几分血色,但依然瘦得让人心疼。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是在落叶上走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厉剑鸣的眼神在看见铁剑上人的瞬间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他很快恢复了倨傲的笑容,拱手道:“铁剑前辈精神矍铄,晚辈回去定当禀明家父。”
“紫阳师弟近日身体抱恙,不便见客。”铁剑上人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目光直视厉剑鸣,“不知厉少主此番来访,除了代父问安,还有何事?”
厉剑鸣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文书,手腕一抖,文书化作一道金光飞向云阳真人。云阳真人抬手接住,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文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赫然盖着天剑宗宗主的剑印——剑锋朝下,是退婚。
“十年前云阳掌门与家父定下的婚约,”厉剑鸣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在安静的主殿广场上传得格外清晰,“家父觉得,不太合适。今日我来,便是将此婚约正式解除。”
广场上的青云宗弟子一片哗然。虽然退婚的传闻早就传遍了宗门,但当面被天剑宗少主拿着宗主亲笔文书退婚,和私底下传传小道消息,是两码事。云阳真人握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表情却依然维持着掌门该有的沉稳。
但厉剑鸣似乎觉得还不够。
“另外,”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随手抖开,语气轻描淡写,“父亲说,天剑山脉那三座灵矿,也一并收回了。反正以青云宗如今的实力,也开采不了几年。”
这下连铁剑上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三座灵矿是青云宗近三成灵石收入的来源,天剑宗说收回就收回,无异于在青云宗的财路上拦腰砍了一刀。但当年这份灵矿开采权确实是以婚约为前提签署的——婚约作废,协议自动失效。从头到尾,天剑宗占着理。这就是厉剑鸣今日来的底气。
铁剑上人的右拳微微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他没有发作。不是因为怕厉剑鸣,而是因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重伤未愈的紫阳真人、一个失去本命法宝的青木道人,以及满山门随时可能被轮回印收割的弟子。
陆沉舟站在主殿侧面的人群最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刚从主峰之巅赶回来,衣袍上还沾着山上的残雪和冻土,脚底的冰屑还没来得及化。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厉剑鸣身上,而是越过广场,扫过天剑宗使者团中的每一个人。季清寒的名单上写过——轮回印扩散范围覆盖东域四大宗门,天剑宗也在其中。眼前这些天剑宗弟子中,有多少人丹田里藏着黑色纹路?
赵小石站在他身后,眼中银白色的微光一闪即逝。他用照夜之眼扫过整个广场,然后凑到陆沉舟耳边,压低声音:“天剑宗十名护卫里有三个沾染了轮回印,两个长老里有一个。厉剑鸣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他身上有别的东西。”赵小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眉头皱起,像是看到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东西,“不是轮回印。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某种禁制,被封在他体内很深的地方。”
陆沉舟的眼神微微一凝。沈素心说过,主上在等待一个机会凝聚完整的实体。季清寒是主上准备了三十年的容器,但她已经死了。如果主上有备用的容器,那最大的可能只有两个——段红药,或者,厉剑鸣本人。主上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季清寒是明线,段红药是暗线,而厉剑鸣可能是第三条线。
“能看出那道禁制是什么来历吗?”
赵小石盯着厉剑鸣看了好一会儿,眼瞳中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陆沉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才缓过劲来,声音有些发虚:“不行。它被封得太深了,外面裹着一层剑意,那层剑意很强——比他本人表现出来的修为要强得多。”
至少元婴级别。陆沉舟心中下了判断。
天剑宗宗主的剑意亲自封印的东西,藏在天剑宗少主体内,连厉剑鸣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但段红药指名要和厉剑鸣切磋,这绝不是巧合。
“诸位,”厉剑鸣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两份文书交到云阳真人手中后,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青云宗弟子,“既然来了青云宗,不切磋一番未免可惜。听说贵宗这一代真传弟子人才辈出,有一位叫段红药的女修,据说是青木道人的真传,一手青木真气使得出神入化。不知可否请段姑娘出来,让厉某见识一下?”
铁剑上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剑芒般的寒光。指名段红药——天剑宗的正式照会里就是这么写的。现在厉剑鸣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点名,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告诉他段红药是谁,以及为什么要指名她。
“红药正在闭关。”青木道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恐怕不便见客。”
“闭关?”厉剑鸣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倒巧了。段姑娘什么时候出关?”
“随时可以。”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大殿后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段红药从大殿后方的回廊中缓步走出,步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真传弟子法袍,长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秀端庄,神态自若,瞳孔中映着晨光,看不出一丝轮回印的痕迹。
赵小石的手猛地攥紧了陆沉舟的袖子。他眼中银白色的光芒疯狂闪烁,照夜之体将段红药体内的真实情况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她的丹田里没有金丹,只有一团纯黑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那漩涡的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轮回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往外散发黑色的触须,触须沿着她的经脉蔓延到全身,从丹田到心脉,从心脉到四肢,每一条经脉都被黑色的纹路完全渗透。她是一个被轮回印完全占据的人形容器,比季清寒彻底得多。季清寒是傀儡,但还有一丝自我意识在挣扎;段红药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黑的,黑得均匀,黑得彻底,黑得像一个精心打磨了三十年的艺术品。
但她表面的伪装无可挑剔。呼吸、心跳、灵气波动、甚至瞳孔对光的反应,都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如果不用照夜之体看,任何神识扫过她,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正常的金丹期真传弟子。这就是完全体的恐怖之处。不是力量有多强,而是你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段师侄,”铁剑上人的声音低沉,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指节微微弯曲,“你不是在闭关吗?”
“刚刚突破了。”段红药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得体,像一个标准的真传弟子在面对太上长老垂询时的谦逊回应。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厉剑鸣,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优雅,“厉少主想怎么切磋?”
陆沉舟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他的手指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将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传音送给了铁剑上人。传音极短,只有三句话。
“她要让轮回印核心在切磋时当众激活。当着所有人的面——两个宗门的高层、弟子、长老全部在场的时候,一次性收割全场。厉剑鸣体内有禁制,很可能是主上的备用容器。切磋开始的那一刻,必须让她退出战斗。不管用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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