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红药那句话落地之后,主殿广场上有那么几息没有人接话。晨风从东峰雪顶灌下来,吹得殿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清脆的铃声在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厉剑鸣看着段红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不是傻子。一个真传弟子面对天剑宗少主的指名挑战,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紧张、兴奋、或者戒备。但段红药的表情里这三种情绪一种都没有。她的笑容礼貌而得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站在那里宛如一个被精心捏出来的瓷人。但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战意,没有好奇,没有任何一个即将与人交手的修士该有的东西。有的只是一种等待。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时辰。
厉剑鸣的手指在金乌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天剑宗养成的习惯,拿不定主意时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他父亲跟他说过,东域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青云宗的事让他不要插手太深,点到为止。但父亲也说过另一句话——“如果有机会亲眼看看那东西的完全体,不要错过。”他当时没问“那东西”是什么,父亲也没解释。现在他忽然觉得,父亲说的“那东西”,也许正在他面前站着。
“怎么个切磋法?”厉剑鸣恢复了一贯的傲然笑容,右手按上金乌剑柄,“点到为止,还是——”
“分胜负。”段红药打断了他,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必点到为止。”
此言一出,广场上又是一阵低哗。真传弟子切磋,说“分胜负”就意味着不留手。天剑宗少主若是在青云宗的地盘上出了事,那就是宗门之间的外交灾难。但如果青云宗的真传弟子输了,甚至死了——天剑宗也可以说是“正常切磋”。云阳真人皱起眉头,张口想要阻止,却被铁剑上人一个眼神拦住了。铁剑上人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但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阴沉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沉静。活了一千三百年的老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大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该放。现在不是拦的时候。现在拦,段红药一定会找别的机会动手。与其让她在不可控的时机激活轮回印,不如让她在他们已经布好防的演武场上动手。至少在这里,他们做了准备。
“好。”厉剑鸣拇指一推剑鞘,金乌剑出鞘三寸,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从鞘缝中溢出,将广场上的青石地面又压出了几道裂纹,“那就分胜负。”
段红药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向广场正中央的演武台,步伐轻盈,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素青色的真传弟子法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上的青玉簪在阳光下折出一点冷光。赵小石站在陆沉舟身后,眼瞳中的银白色光芒一直没有熄灭过。他从刚才起就死死盯着段红药丹田的位置,嘴唇抿得发白。
“她的漩涡转速在加快。”赵小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刚出来的时候还是缓缓地转,现在转速至少翻了一倍。那漩涡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光点,黑色的,正在往外扩散。如果那个光点扩散到整个丹田——应该就是她激活轮回印的时候。”
“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转速,顶多一炷香。但如果她和厉剑鸣交手,灵力运转加速,可能会更快。”赵小石顿了顿,眼中银白色的光芒又扫过厉剑鸣的方向,“他体内的禁制也在变。不是激活,是——像是在和什么东西遥相呼应。段红药每走近一步,他体内那道禁制就亮一分。”
陆沉舟的目光在段红药和厉剑鸣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两个容器,一个完全体,一个备用体。它们在被放到同一个场景中之后,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共振的反应。段红药每靠近一步,厉剑鸣体内那道被封住的禁制就更亮一分——它正在被唤醒。
演武台是主殿广场正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台,高出地面三尺,四面刻着简单的加固符文。段红药站在演武台东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取出任何法器。她的双手白净纤细,指尖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厉剑鸣站在西侧,金乌剑已经彻底出鞘,剑身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潇洒从容,但眼神已经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小看段红药。这种骨子里的危机感,是从无数次生死交手中磨出来的。
“段姑娘不用法器?”厉剑鸣挑眉问道。
“不需要。”
厉剑鸣没有再废话。他的身体在下一个瞬间化作一道金虹,金乌剑在空中拉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直刺段红药左肩。这一剑他没有用全力,七分试探三分攻击。剑锋破空时发出的不是尖锐的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天剑宗的金乌剑诀以刚猛霸道著称,哪怕只是试探性的一剑,也足以让同阶修士全力格挡。
段红药没有格挡。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侧移了半步。不是正常的身法移动,而是一种更像是“滑动”的位移——她的脚尖几乎没有离开地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偏的羽毛,恰好让金乌剑擦着她的肩膀刺了个空。剑锋上的金色火焰将她的袖口烧出了一道焦痕,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厉剑鸣瞳孔微缩。他没看见她是如何移动的。这不是青云宗的任何一种身法,甚至不是东域已知的任何一种步法。
他来不及细想,第二剑已经递出。金乌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由上而下劈向段红药面门。这一剑他已经收了试探之意,剑锋上的金焰暴涨三尺,剑气凌厉得让演武台下围观的弟子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段红药抬手了。
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金乌剑的剑锋。
厉剑鸣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金乌剑是中品法宝,剑身上的金焰足以熔金化石。她用手指直接夹住剑锋,而且金焰在她指尖前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完全隔开,连她的皮肤都碰不到。这不是金丹期修士能拥有的防御力。更可怕的是,她夹住剑锋时发出的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像是两块同极的磁石被强行按在一起,彼此排斥却又无法分开。
段红药抬起眼睛,看向厉剑鸣。
然后她笑了。
这个笑容和刚才那个礼貌而得体的笑容完全不同。刚才的笑容是假的,是伪装,是段红药用来掩盖自己是一具空壳的面具。但这个笑容有温度,有内容,有居高临下的审视——陆沉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笑容。和季清寒失控时那个被从嘴角往上扯的笑容一模一样。那不是段红药在笑。那是主上在笑。
“天剑宗的金乌剑诀,不过如此。”段红药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低沉、更空洞,和在古井边通过季清寒说话的主上一模一样,“你父亲厉天行来了,还能接我几招。你——还差得远。”
她手腕一转,一股黑色的灵气从她指尖涌出,沿着金乌剑身往上蔓延。金焰在这股黑色灵气的侵蚀下迅速黯淡,剑身上流转的金色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是被掐灭的灯芯。厉剑鸣大吼一声,左手结印拍向段红药面门,同时右手猛抽剑柄想要脱身。但他抽不动——金乌剑像是被焊在了段红药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他的左手掌印打在段红药面门前三寸的位置,同样被那层无形的屏障挡住,掌力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你——”厉剑鸣眼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他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天剑宗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从小到大他交手的同阶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连剑都抽不回来。
段红药没有给他惊讶的时间。她的左手轻轻向前一推,动作极其随意,像是在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厉剑鸣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身体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演武台边缘的防护禁制上。防护禁制猛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但仅仅是挡住他的身体,那股恐怖的冲击力透过禁制传到台外,将围观弟子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血迹。
“有意思。”段红药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你体内有东西。很熟悉的感觉——那是我当年留在天剑宗的东西。你父亲给你带上了?”
厉剑鸣的脸色从惊骇变成了惊疑。他听不懂段红药在说什么,但他体内确实有一道连他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禁制——是他父亲在他筑基那年亲手封进去的。父亲说那是一道“护身禁制”,关键时刻能保他一命。但此刻,这道禁制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方式剧烈地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
段红药没有继续攻击厉剑鸣。她转过身,面向演武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她的双手缓缓张开,掌心朝天,周身开始涌出浓郁的黑色灵气。那些灵气从她皮肤表面逸散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一片不断扩散的黑色雾障。雾气中能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在蠕动,和季清寒失控时一模一样的纹路,但更密集、更浓重、更狂暴。
她的丹田处,那团黑色漩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漩涡中心的黑色光点已经扩散到了整个丹田,然后开始沿着经脉向外蔓延。心脉、气脉、识海、四肢——黑色纹路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深黑色,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诸位青云宗的道友,天剑宗的来客——”段红药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让人牙酸的共振感,“你们等了这么久的切磋,现在正式开始。”
她双手猛然在胸前合十,结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印。那手印的每一个指节都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完全不像是人类关节能够承受的姿势。手印结成的那一刻,她丹田中的黑色漩涡骤然停止了旋转——不是减速,是戛然而止。
然后,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从她体内猛然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广场上的青石地砖被掀翻,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连风声都戛然而止。但最可怕的不是冲击波本身,而是冲击波中裹挟的轮回印气息。这股气息像是无数根无形的触须,同时刺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丹田。
人群中,十几个人突然捂着丹田惨叫倒地。他们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皮肤下可以看到黑色的纹路正在疯狂地蠕动,像是无数条蛇在血管中乱窜。一个人开始咳血,血是黑色的,落在地上还在不断地冒着细小的黑色气泡。另一个人双眼翻白,口中开始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更多的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虽然还能站着,但他们的丹田也在被轮回印撕扯——季清寒死前说过,她三十年扩散的丹药覆盖了上千人,分布在四大宗门。青云宗内部就有一大批。此刻这些人体内的沾染纹路正在被段红药激活,从“沉睡”状态变成“收割”状态。
天剑宗的护卫中也有人倒下。两名筑基后期的剑卫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他们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没有人去捡。
铁剑上人动了。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猛地一紧,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铁之剑意从体内爆发而出。他整个人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入人群,左手一挥便是一道剑罡将最近的两个正在抽搐的弟子震晕过去。他的剑罡极其精准,只切断轮回印灵气的输送通道,不伤经脉和丹田。一个弟子在他剑罡落下后吐出一大口黑血,然后呼吸平稳下来——虽然还昏迷着,但性命保住了。他当年和主上交过手,知道这种状态下强制切断灵气是唯一能暂时阻止收割的方法。虽然粗暴,但有效。
青木道人也动了。他将残破的青木万象图抛向空中,画卷炸开,最后三棵完整的古木虚影投射在广场三个角落。碧绿色的木系生机如水银泻地般覆盖全场,以柔克刚,中和着轮回印的阴寒气息。一个刚被铁剑剑罡震吐黑血的弟子,在碧绿光芒覆盖下,脖子上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但每中和一寸黑色纹路,画卷上的一棵古木就碎裂一分。
“撑不了多久。”青木道人低声说道,嘴角溢出一缕血迹——本命法宝的残骸在被极限催动,反噬已经在撕扯他的神魂。
云阳真人反应也极快。他双手结印,启动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主峰升起,将整个主殿广场笼罩在内。这道光罩隔绝内外灵力流通,也隔绝了轮回印向外继续扩散的通道。山门外和内门方向没有被波及的区域暂时安全了,但广场上已经来不及——冲击波已经激活了在场所有人身上的轮回印沾染,护山大阵只能止损,不能逆转。
紫阳真人推开侧殿的木门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袍,面色依然枯槁,眼窝依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三日前完全不同。那不是修为的光芒——他的修为依然只恢复到元婴中期不到。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只等赴一场约。他没有走向演武台,而是走到广场正中央,盘膝坐下,双手在膝上结成一个不动明王印。紫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形成一个方圆十丈的结界,将周围数十名被轮回印撕扯的弟子笼罩在内。结界中的弟子们惨叫声渐渐平息,丹田中的黑色纹路在紫阳真气的压制下暂时停止了蔓延。
与此同时,演武台上的段红药仍在继续。她合十的双手缓缓拉开,掌心之间出现了一团拳头大的黑色光球。光球的表面流转着浓密得近乎液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以一个越来越快的速度收缩膨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凝聚最后的力量。
厉剑鸣捂着胸口,看着段红药掌心那团黑色光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右手。他体内那道禁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颤动,像是要从他的丹田深处破体而出。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事——十年前他筑基那天,父亲厉天行亲手在他体内封了一道禁制。当时父亲说:“这是护身禁制,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但他清楚地记得父亲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然后父亲补了一句——“也可能是要你的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隐隐约约懂了。
段红药将黑色光球举过头顶,光球中散发出的轮回印气息已经浓烈到了实质化的程度。广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铁剑上人的剑罡已经连震晕了数十人,但每一个被震晕的人都需要他以极其精准的剑意切断轮回印通道,这种操作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青木道人嘴角的血迹越来越浓,天空中最后三棵古木虚影已经碎了一棵,只剩两棵还在勉力支撑。
而段红药丹田中那团黑色漩涡,正在从“激活”状态进入最后的“爆发”状态。一旦完全爆发,广场上所有被轮回印沾染的人——包括那些已经倒下的和还在勉力支撑的——都会被一次性抽干。而抽干这数百人的生机,足以让主上短暂地凝聚出一个完整的实体。
就在这时,一道五色拳罡从人群中破空而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银白色微光,精准地轰在段红药掌心的黑色光球上。
光球剧烈一颤,表面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段红药的笑容骤然凝固。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拳罡飞来的方向。人群最外围,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少年正收回右拳,拳头上还萦绕着五色灵气的残余光芒,以及那层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银白色微光。
陆沉舟。
段红药的眼睛眯了起来,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五灵根筑基,”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明显的主上的语调,“还融合了照夜之力。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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