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杂役院。
当陆沉舟在执事弟子带领下走进这座偏僻破落的院落时,周围投来的目光里有嘲讽、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哟,这就是那个在测试大典上拿出一枚玉简、把白长老吓得叫掌门的小子?”
“结果呢?还不是被打发来杂役院了。我就说嘛,一个五灵根废材,能翻起什么浪花。”
“看他那身衣裳,凡人家的穷酸货,怕是连灵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一个废物有什么好看的。”
陆沉舟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在执事弟子登记完信息后,提着简陋的包袱走进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蛛网清晰可见。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沉舟关上门,脸上那种温顺谦恭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他盘膝坐在床上,抬手在虚空中划了几道符文。
无声无息间,一层淡金色的禁制将整个房间笼罩——这是云阳真人临走前暗中递给他的那枚储物戒里的东西之一。
一枚二品阵盘,可以隔绝神识探查,元婴期以下的神识都能挡得住。
云阳真人虽然对外宣称他是普通杂役弟子,但暗地里给的东西可不少。
陆沉舟神识探入储物戒,嘴角微微上扬。
一万下品灵石,三瓶聚气丹,一瓶筑基丹,两件中品法器,还有一块可以在宗门藏经阁前三层随意进出的令牌。
“云阳老儿,倒是舍得下本钱。”
陆沉舟轻笑一声,这些东西对于前世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练气一层修为,倒确实是很实在的助力。
不过,他今晚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
而是验证一件事。
一件他在第三百次轮回飞升失败时,在最后关头看清的事。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写字。
那不是任何文字,而是一道道奇特的道纹——这是他飞升时在天劫中看见的一种纹路,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像是天地大道的“源代码”。
三百次轮回,每一次他都在飞升的最后关头被一只大手拍落。
第三百次时,他终于看见那只大手上有一个印记——轮回印。
青云宗历代掌门才有资格修炼的禁术。
但问题是,这种禁术的施展,需要一种前提条件:被施展者的灵魂中必须存在一道“锚点”。
没有这个锚点,轮回印无法锁定目标。
这道锚点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种下的?又是谁种下的?
陆沉舟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最后一笔道纹落成。
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在空气中浮现,然后像水流一样汇聚到他面前,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光镜。
光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道道密密麻麻、如同树根一样缠绕在他灵魂深处的黑色纹路。
“果然还在。”
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黑色的纹路,就是那道锚点。
它不只是一个印记,更像是一根管道,一直在从他的灵魂深处抽取某种东西。
“喂给谁呢?”
陆沉舟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光镜中的那团黑色纹路。
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黑暗、冰冷、死寂。
然后,他看见了。
深渊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茧。
黑色的茧,由无数细密的符文编织而成,一呼一吸,像是在孕育什么东西。
茧的周围,像陆沉舟身上这样的黑色纹路,足足有数百道。
每一道纹路,都连接着一个人。
一个不断轮回的人。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唯一一个被种下轮回印的人。
——这只黑手,同时在操控着数百人的轮回。
——不,也许更多。
他看见了数百道纹路,但这深渊的黑暗太过广阔,目光所及之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有意思。”
陆沉舟非但没有恐惧,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他害怕未知,但一旦看见了冰山一角,未知就不再可怕了。
因为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藏在什么地方,既然你露了痕迹,那就别怪我把你揪出来。
光镜破碎,意识回归。
陆沉舟睁开眼睛,面色略微苍白。
那枚金丹又消耗掉十分之一的灵力——这是他前世在一个秘境中偶然得到的宝物,名为“窥天镜”,可以看见天地间无形的法则脉络。
虽然只是仿品,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够用了。
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灵力,前世积攒下来的灵力也没剩下多少。
“得尽快把修为提上去。”
陆沉舟收起窥天镜,取出三枚聚气丹吞下,运转起一门功法。
如果云阳真人在旁边,一定会大惊失色。
因为陆沉舟运转的功法,不是青云宗藏经阁里的任何一种功法,甚至不是东域已知的任何一门功法。
这是一门他自创的功法。
三百次轮回,他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金丹期以下。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把练气期和筑基期的每一道经脉、每一处穴位、每一种灵气运转路线都研究到了极致。
五灵根修炼困难的原因,是因为五种属性的灵气在体内相互冲突,无法调和。
任何一个修真者都知道这个道理。
但没有人知道,陆沉舟在第二百一十七次轮回时,终于找到了五灵根修炼的最优解。
不是调和五种灵气,而是让它们冲突。
用冲突产生的能量,强行打通经脉。
这不叫修炼,这叫“炸”开修炼的路。
整个修真界,也只有陆沉舟一个人敢这么干。
因为他有三百次轮回的经验,他对体内每一条经脉的承受极限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在哪里引爆冲突,用多大力道,往什么方向冲。
别人这么干是找死。
他这么干,是修炼。
三枚聚气丹的药力在体内炸开,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疯狂冲突,如同五条蛟龙在经脉中厮杀。
陆沉舟面色不变,双手掐诀,引导着这股狂暴的力量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冲击。
轰!
体内一声闷响。
练气二层的瓶颈,直接被冲破。
陆沉舟没有停下,继续吞下六枚聚气丹,再次引导五行灵气冲突。
练气三层!
练气四层!
直到练气五层的瓶颈前,他才停了下来。
倒不是冲不上去,而是肉身承受不住了。
这种修炼方式虽然迅猛,但对经脉的负担极大,需要时间恢复。
“一夜四层,还行。”
陆沉舟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微微点头。
对于普通修真者来说,一夜练气四层已经是逆天之举了。
但对他而言,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的不是修为,而是时间。
三百次轮回,他修炼到金丹期以上的次数只有寥寥几次,每一次都在飞升时被拍下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只黑手可以在飞升阶段精准地锁定他。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黑手察觉到他之前,找到破解轮回印的方法。
天边露出鱼肚白,院外响起了杂役弟子的喧嚣声。
陆沉舟换上一副温顺谦恭的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杂役院的清晨是忙碌的。
数百名杂役弟子排成几队,在执事弟子的吆喝下分配今天的任务。
挑水、劈柴、种田、采矿、打扫宗门大殿......这些杂务都由杂役弟子包揽。
“新来的,你叫陆沉舟是吧?”
一个膀大腰圆的执事弟子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上下打量着他。
“是。”
“今天你的任务是去后山挑水,三十担,挑不完不准吃饭。”执事弟子把一块任务令牌丢给他,“日落前交差,明白吗?”
“明白。”
陆沉舟接过令牌,脸上没有丝毫怨色,转身往后山走去。
执事弟子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连反抗都不敢。”
旁边一个杂役弟子凑过来,小声说:“吴师兄,我听说这小子在测试大典上挺出风头的,掌门都亲自来了。”
“出风头?”姓吴的执事弟子冷笑,“掌门那是看在他玉简的份上。他那玉简谁知道从哪捡的?真要是有什么背景,能被分到杂役院来?”
“说的也是。”
“行了,都去干活,别磨蹭。”
陆沉舟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在后山挑水?
他正好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后山。
因为后山禁地的深处,有一座被封印的洞穴。
那座洞穴里,就是他在玉简中提到的三位太上长老之一的铁剑上人的闭关疗伤之地。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铁剑上人还要再过两年才会自动苏醒出关。
但他现在需要这三位太上长老提前出来。
因为下个月初三,天剑宗少主厉剑鸣就要来了。
到那时候,他要让厉剑鸣亲眼看看,他口中这个“末流宗门”到底有没有资格和天剑宗叫板。
后山,禁地入口。
两名筑基期的守卫弟子拦住了陆沉舟。
“杂役弟子不得入内。”
陆沉舟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两人面前一晃。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刻着一柄断剑印记的令牌。
两名守卫弟子瞬间面色大变,齐齐跪倒在地。
“见令如见太上长老!”
陆沉舟收起令牌,淡淡道:“开门。”
“是!”
守卫弟子不敢怠慢,连忙打开禁地入口的禁制。
陆沉舟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禁制重新闭合。
禁地深处,黑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陆沉舟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停下。
他伸出手,在石壁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敲击了九次。
石壁无声无息地裂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须发皆白、浑身被铁链缠绕的老者盘膝而坐,气息微弱,若非胸膛还有极其缓慢的起伏,几乎和死人无异。
铁剑上人,元婴巅峰。
三十年前进入此地闭关疗伤,对外宣称是外出游历失踪。
实际上,他是被仇家暗算,中了罕见的奇毒“噬魂散”,不得不以龟息之法将毒性压制在丹田之内,等待毒素自行消散。
但按照正常的速度,至少还需要两年才能苏醒。
陆沉舟走到铁剑上人面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
瓶中是他在入门测试前,让云阳真人提前准备好的三品解毒丹——碧落丹。
这种丹药专解噬魂散之毒,药方早已失传。
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陆沉舟将碧落丹塞入铁剑上人口中,然后盘膝坐在一旁,静静等待。
半柱香后,铁剑上人猛然睁开眼睛。
两道如实质般的剑意从他眼中射出,在石壁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剑痕。
“你是何人?”
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青云宗杂役弟子,陆沉舟。”陆沉舟起身拱手,“奉掌门之命,为太上长老送解药。”
铁剑上人低头看了看身上正在消退的黑色毒线,又看了看陆沉舟,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云阳那小子,终于找到碧落丹了?”
“是的。”
“好。”铁剑上人深吸一口气,缠绕在身上的铁链寸寸断裂,“老夫这条命,算是欠宗门的。”
陆沉舟微微一笑。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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