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铁链碎裂的声响还在空气中回荡。
铁剑上人缓缓站起身来，三十年的沉寂让他的动作略显僵硬，但那股属于元婴巅峰修士的恐怖气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复苏。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皮肤上那些如同蚯蚓般蔓延的黑色毒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血色。
“碧落丹。”
铁剑上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三品解毒丹，丹方早已失传。青云宗倾尽全宗之力寻找了三十年都毫无音讯，如今却被一个练气期的杂役弟子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很年轻，面容清秀，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杂役弟子的灰色粗布衣裳。五灵根的资质在他这等强者眼中一览无余，修为不过练气五层——这个年纪这个修为，放在青云宗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太静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对一个刚刚苏醒的元婴巅峰修士，正常反应应该是紧张、畏惧、兴奋、激动中的任何一种。
但这个少年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
是深渊。
铁剑上人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人杰，也见过许多心思深沉的老怪。但他从未在一个练气期的小辈身上，见到过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戏。
“少年，”铁剑上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陆沉舟。”
“陆沉舟。”铁剑上人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品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云阳派你来送药，给了你什么好处？”
“核心弟子名额，以及一门可以修炼五灵根的功法。”
铁剑上人眉头微皱。
碧落丹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核心弟子名额加上一门功法。云阳真人不是不会算账的人，除非——
“还有呢？”
“弟子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弟子说，青云宗将在十年之内，成为东域第一宗门。”
铁剑上人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这句话太狂了。
东域四大宗门，天剑宗、玄阴教、灵兽山、青云宗。青云宗虽然忝居其列，但实力垫底已经持续了三百多年。天剑宗一家的实力，就抵得上其余三家之和。
十年之内成为东域第一？
这不是狂妄，这是疯子的呓语。
但面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告诉他，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你可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知道。”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弟子今天不仅带来了碧落丹，还带来了一句话。”
“什么话？”
“青木道人被困在东域极西之地的万毒沼泽，紫阳真人被封印在宗门禁地最深处的那口古井之下。两位太上长老都没有死，也都还有救。但救他们的时间窗口，只剩下最后三个月。”
铁剑上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青木道人，紫阳真人。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青云宗上一代共有三位太上长老——铁剑上人、青木道人、紫阳真人。他们三人是同门师兄弟，相识一千三百年，感情比亲兄弟还深。
三十年前，三人同时遭遇暗算，不得不各自寻找隐秘之地闭关疗伤。三人约定，伤势痊愈后重返宗门，重整青云宗山河。
但三十年过去了，铁剑上人一直以为另外两人已经陨落，因为三人心血相连的秘法感应早已中断。
现在这个少年告诉他——两人都还活着，而且被困？
“证据。”铁剑上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一股压抑的杀意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陆沉舟没有慌张，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片枯黄的树叶。树叶看起来很普通，但铁剑上人一眼就认出，这是青木道人的本命法宝“青木万象图”上的一片叶子。这件法宝与青木道人心神相连，树叶没有完全枯萎，说明青木道人确实还活着。
第二样，是一根紫色的头发。
铁剑上人接过那根头发，手开始微微颤抖。
紫阳真人的头发。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正是紫阳真人独有的紫阳真气。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
“掌门给弟子的。”陆沉舟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这两样东西当然不是云阳真人给的，是他在第三百次轮回时，在宗门禁地最深处找到的。当时他为了寻找轮回印的线索，几乎把整个青云宗禁地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意外发现了紫阳真人被封印的地点。
至于青木道人的下落，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推算出来的。
但这些事，没必要告诉铁剑上人。
“云阳？”铁剑上人皱眉，“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掌门为了寻找三位太上长老，三十年从未放弃。这些线索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找到的。”陆沉舟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掌门修为有限，无法亲自前往解救，所以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弟子献上碧落丹，掌门第一时间就命弟子来救太上长老您，就是希望您能出关，去救另外两位。”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铁剑上人却信了。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云阳真人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晚辈。当年他刚接任掌门之位时，铁剑上人还亲自指点过他修炼。
“云阳有心了。”
铁剑上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定。
“我即刻出关，去救青木和紫阳。”
“太上长老稍等。”陆沉舟抬手拦住他，“您身上的毒素刚解，修为尚未完全恢复。如果就这样去万毒沼泽，恐怕人没救出来，您自己先折在里面了。”
铁剑上人脚步一顿，看向陆沉舟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
这个少年，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练气期的杂役弟子，居然敢拦元婴巅峰的太上长老？还敢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
但偏偏，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铁剑上人沉默片刻，重新盘膝坐下：“你说的对。我需要多久？”
“一天。以您的修为，配合碧落丹的药力，一天之内足以恢复七成战力。”陆沉舟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三瓶丹药，“这是掌门为您准备的疗伤丹药，比宗门药房里的那些好上十倍。”
铁剑上人接过丹药，打开一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些丹药的品相，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也要费些力气才能搞到。
“云阳这小子，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铁剑上人将一枚丹药吞入口中，磅礴的药力在体内化开，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陆沉舟退到石室边缘，盘膝坐下，看似在默默等候，实际上他的神识一直在暗中观察铁剑上人的恢复情况。
铁剑上人修炼的是青云宗三大镇宗功法之一的“铁剑诀”。
这门功法以攻击力著称，修至大成可凝聚本命剑意，号称“一剑破万法”。铁剑上人之所以叫铁剑上人，就是因为他将这门功法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凝聚出了独一无二的铁之剑意。
陆沉舟前世也曾修炼过铁剑诀，而且因为五灵根的缘故，他在铁剑诀的基础上做了大量改良，最终创造出了一门更适合自己的剑诀。
论威力，他的改良版在低境界时远超原版。
但此刻看着铁剑上人运转功法时体内灵力的流转路线，陆沉舟还是忍不住暗暗赞叹。
元婴巅峰对功法的理解和运用，确实远非金丹期可比。
铁剑上人体内的灵力每运转一圈，那种锋锐无匹的剑意就凝实一分。铁之剑意，重拙而锋锐，不走轻灵路线，却有一种碾压一切的厚重。
不对。
陆沉舟的目光忽然一凝。
铁剑上人恢复功力时无意间释放出的剑意中，夹杂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波动。
极其微弱，若非他对铁剑诀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察觉。
这道波动像是剑意的影子，隐匿在磅礴的铁之剑意之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陆沉舟暗中催动窥天镜，一道无形的镜光扫过铁剑上人。
然后他看见了。
在铁剑上人丹田深处，那枚即将重新凝聚的元婴之上，同样缠绕着一道黑色的纹路。
轮回印的锚点！
铁剑上人也被种了轮回印！
陆沉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默默收回窥天镜，脑中飞速运转。
铁剑上人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人物，元婴巅峰修为。能够在他体内种下轮回印的，只能是比他更强的存在。
而且，铁剑上人身上的轮回印锚点和他身上的，纹路相似度高达八成。
这意味着，他们两人身上的轮回印，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铁剑上人并没有轮回的迹象——他的灵魂中虽有锚点，却没有被抹去记忆重新轮回的痕迹。
这说明，轮回印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沉睡”状态，只负责抽取某种东西；另一种是“激活”状态，会在特定时刻触发，将灵魂重新打入轮回。
陆沉舟是第二种，铁剑上人是第一种。
或者说，整个青云宗的高层，身上都有第一种形态的轮回印？
他们在被抽取什么？
又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每当他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就会下意识这么做。
看来，青云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个掌握轮回印的黑手，不仅是在操控轮回，还在以青云宗为牧场，源源不断地从这些强者身上汲取养分。
而铁剑上人被暗算、中毒、闭关三十年——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那只黑手安排好的？
让铁剑上人这个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强者困在禁地中三十年，用轮回印不断抽取他的修为和寿元？
如果是这样，那青木道人和紫阳真人被封印，也是同一个原因？
陆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一刻，他感到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
就像棋手看见了一个隐藏很深的陷阱，在劫后余生的心悸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不怕对手强。
就怕对手藏得不够深。
三日后，铁剑上人恢复了近八成的战力。
陆沉舟早已将万毒沼泽的地图、青木道人被困的具体位置、周围的禁制类型、以及破解禁制的方法，用一枚玉简详细记录下来，交给了铁剑上人。
“你不跟我去？”铁剑上人看着手中的玉简，眉头微皱。
“太上长老说笑了，弟子不过练气五层，跟您去万毒沼泽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陆沉舟谦虚地说道，“弟子在这里等您的好消息就是。”
铁剑上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修炼的是哪门功法？”
陆沉舟一怔，如实回答：“弟子还没有正式修炼功法，只修炼了引气入体的基础法门。”
“五灵根，确实难为你了。”铁剑上人忽然抬起手，一指点在陆沉舟的眉心。
一道锋锐的剑意传入他的识海。
“这是铁剑诀前三层的口诀和我的修炼心得。虽然你是五灵根，修炼铁剑诀事倍功半，但若有机缘，或许能借此筑基。”
陆沉舟愣了一下。
这份礼物对于铁剑上人来说，可能是随手之举。
但对于一个刚入门一天、修为只有练气五层的杂役弟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虽然，铁剑诀的完整版他前世早就修炼过无数遍了。
但他还是露出感激的神色，深深一拜：“多谢太上长老传功！”
铁剑上人摆摆手，转身走向石室外。
走到通道尽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小子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人。”铁剑上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他的剑，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
“不是剑法，是那种藏在眼睛里、不让人看清的东西。”
说完，铁剑上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只留下陆沉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石室里。
陆沉舟沉默良久，忽然低声笑了。
铁剑上人说的那个人，他当然知道是谁。
因为那个人，就是他。
是他在第一百七十二次轮回时，以金丹期修为短暂崛起于东域，和铁剑上人有过一面之缘时的他。
那一世，他用一把铁剑，在铁剑上人面前斩了一名元婴初期的散修。
铁剑上人当时惊为天人，追了他三千里，非要收他为徒不可。
他嫌麻烦，跑了。
没想到铁剑上人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更没想到，时隔一百多次轮回，铁剑上人居然还能从一个练气期少年的眼睛里，认出那道相似的剑意。
“直觉不错，老家伙。”
陆沉舟摇了摇头，收敛起笑意，转身往禁地外走去。
铁剑上人去救青木道人和紫阳真人，最快也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找出青云宗中，轮回印锚点的分布规律。
他要搞清楚，哪些人身上有锚点，哪些人身上没有。
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一个核心问题——那只黑手，现在到底在不在这青云宗里。
如果在，那他的每一次行动都需要更加小心。
如果不在，那他就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棋盘铺得更大一些。
走出禁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陆沉舟提着一担水回到杂役院，正要交差，却发现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传来一个尖利的哭喊声。
“求求你们了，把丹药还给我吧！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
陆沉舟皱眉看去。
人群中央，一个瘦小的杂役弟子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那个执事弟子吴师兄的腿，脸上满是泪痕。
吴师兄手里捏着一个破旧的瓷瓶，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遗物？就这破烂丹药也配叫遗物？看你这穷酸样，这东西八成是偷来的吧？”
“不是偷的！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她说这是筑基丹！让我修炼到练气九层的时候再用！”瘦小少年哭得撕心裂肺，“吴师兄求你了，还给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筑基丹？就这破瓶子里装的？”吴师兄晃了晃手中的瓷瓶，冷笑着拔开瓶塞。
一股淡金色的丹气从瓶中飘出，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瓶子里装的，居然真的是一枚筑基丹！
一枚筑基丹的价值，足够一个凡人家庭吃穿一辈子！
吴师兄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迅速将瓶塞塞回去，把瓷瓶揣进自己怀里。
“果然是偷的！你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筑基丹？这脏物我先收着，明日报备执事长老彻查！”
“不是偷的！真的不是偷的！”
瘦小少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师兄转身离去。
周围的杂役弟子们低头沉默，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吴师兄是外门执事，筑基期修为，在杂役院就是土皇帝。谁敢得罪他？
陆沉舟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瘦小少年身上，然后落在那个瓷瓶上，最后落在吴师兄远去的背影上。
那枚筑基丹上的气息，和铁剑上人体内的轮回印锚点，有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反应。
这枚筑基丹，有问题。
而且，那个瘦小少年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黑色纹路。
和轮回印的锚点，纹路相似度，五成。
看来，今晚有事情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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