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石花了整整两天，把青云宗从上到下筛了一遍。第一天筛外门，他从杂役院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用照夜之眼扫过每一个弟子的丹田。杂役院三百多人，只有少数几个还有极淡的黑色纹路残留，正在自行消退，没有一个符合“中心有漩涡”的特征。外门两千多名弟子，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加一个通宵，看得眼睛酸胀到直流泪，靠在墙根眯了半个时辰又爬起来继续。
第二天筛内门和真传弟子区。内门弟子的沾染程度普遍比外门浅，大部分在主上崩解的瞬间就自动清除了。几个真传弟子身上的残留纹路已经被青木道人净化过，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绢。段红药生前的住处被执法堂封了，赵小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封条用照夜之眼扫了一遍屋内，里面没有任何轮回印的气息残留——段红药死后，她体内的轮回印核心随着主上的实体一起崩解了，连渣都没剩下。
“没有。”赵小石站在偏殿中央，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异常笃定，“青云宗所有沾染者我都看过了，没有一个符合你说的特征。天邪的意志不在青云宗。”
铁剑上人皱起眉头。他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八成，新生的皮肤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剑意外放时空气中隐约响起细密的金属摩擦声。“玄阴教和灵兽山的名单汇总明天才能送到，但如果天邪的意志藏在某个普通弟子体内，照理说青云宗的可能性最大——季清寒在青云宗扩散的丹药最多，沾染者最密集。”
“不一定。”陆沉舟坐在紫阳真人榻边的木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天邪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密集的沾染者，而是一个足够隐蔽、足够安全、让他慢慢恢复力量的地方。青云宗所有人都知道轮回印的事了，执法堂天天在排查，他藏在青云宗任何一个弟子体内都有被发现的危险。换作是我，我会选一个最不可能被查到的地方。”
“比如？”
“不在活人身上。”陆沉舟站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归墟铃和逆转后的阴卷。阴卷悬浮在他左掌心缓缓旋转，银白色的符文在经卷表面流转；归墟铃托在他右掌心，铃身上的符文感应到阴卷的气息后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他将阴卷靠近归墟铃，经卷和铃铛之间立刻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共鸣波纹——归墟铃正在通过阴卷的符文反向追踪天邪的意志。
共鸣波纹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扩越大，最后在偏殿中央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点。光点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方向飘忽不定，时而指向东，时而指向西。
“有干扰。”赵小石盯着那个飘忽的光点，“天邪的意志在移动？不对——不是移动。是分散了。他把自己的意志分散到了好几个不同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一小部分。归墟铃感应到了多个信号源，所以方向才飘忽不定。”
“分散意志会让他本体的力量进一步削弱。”青木道人睁开眼睛，“他现在虚弱到连完整的意志形态都维持不了，只能把意识碎片藏在不同的地方。这是好事——他越分散，每一块碎片的力量就越弱，封印起来也越容易。但也意味着我们得把所有碎片都找到，漏掉一片，他就有可能重新凝聚。”
陆沉舟将归墟铃举到眼前，仔细观察光点颤动的规律。光点的跳动不是完全随机的——它在五个方向上来回摆动，每一个方向停留的时间大致相同，像是被五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拉扯。他辨认五个方向的对应方位：正东，东南，正南，西南，还有一个方向指向正下方。
正东是天剑宗方向。东南是玄阴教。正南是灵兽山。西南——苍云山脉深处，黑龙潭的方向。正下方——青云宗地下。
“五个碎片。”陆沉舟收起归墟铃，“天剑宗、玄阴教、灵兽山、黑龙潭，还有青云宗地下。天剑宗那块碎片最弱——厉天行的剑阁不是白给的，天邪不敢靠近剑阁，碎片多半藏在天剑山脉外围某个废弃洞府里。玄阴教和灵兽山的两块碎片需要派人去查。黑龙潭那块——应该和沈素心的衣冠冢有关。最难找的是青云宗地下这块。”
“青云宗地下是什么意思？”铁剑上人皱眉。
“古井。”陆沉舟说，“那口封了紫阳真人三十年的古井。天邪的意志如果藏在青云宗，不会藏在任何一个活人身上，但他可以藏在活人不会去的地方。那口井是整个青云宗最阴寒的所在，轮回印的气息在那里积攒了三十年，井底的每一块石头都被浸透了。如果天邪要找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藏一块最重要的碎片——那口井是最佳选择。”
他说这话时，木榻上的紫阳真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铁剑上人一步跨到榻前，伸手按住紫阳真人的脉搏，青木道人将手掌贴在紫阳真人背心渡入一道木系生机。紫阳真人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焦点，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发出几个气声。
“井……井底……”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他在……他在井底……刻了……刻了三十年……”
紫阳真人说完这句话就又昏了过去。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
“他在井底刻了三十年。”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冷了下来，“季清寒说过，紫阳真人和青木道人每六年被空间通道交换一次位置。紫阳真人被困井底三十年中，至少有十五年是在这口井里度过的。而轮回印的空间通道需要施术者在两端同时刻下符文来维持运转——青云宗这一端的符文，就刻在井底。天邪刻的。他在这口井底刻了三十年的符文，井底的石头里浸透了他的意志。”
“也就是说，紫阳真人被困井底三十年，不是单纯地被抽取修为。”青木道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天邪就在他脚下。他等了三十年想找的仇人，就在他脚下刻字。”
当晚，陆沉舟和赵小石带着归墟铃进入了青云宗禁地。古井边的封印已经在前次季清寒和陆沉舟交手时被震碎了大半，残余的禁制被铁剑上人一道剑罡切碎。井口只有三尺见方，井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陆沉舟将归墟铃往井口一探，铃铛的嗡鸣声骤然尖锐起来，光点不再飘忽不定，而是直直地指向井底。
“在下面。很深。”
两人顺着井壁往下攀爬。井壁的石块被三十年的阴寒之气侵蚀得又滑又脆，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井底比预想的更宽阔——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面积约有偏殿大小。溶洞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内容陆沉舟在窥天镜下看得清清楚楚——轮回印的逆转符文。不是向外抽取生机的符文，而是向内封印的符文。天邪在这口井底刻的符文，是在封印什么东西。
溶洞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磨盘大的青石，青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个完整的封印阵。封印阵的最中心，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晶石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极其微弱的黑色雾气在缓缓蠕动——天邪的意志碎片。封印阵不是为了保护这块碎片，而是为了把碎片困在这里。
“这不是他刻的。”赵小石蹲在封印阵旁边，眼中银白色的光芒扫过符文，“这些符文的走向——和季清寒体内的逆转封印一模一样。是紫阳真人的手笔。”
陆沉舟低下头，仔细辨认封印阵边缘的刻痕。刻痕深浅不一，最浅的几道只有头发丝那么细，边缘粗糙，不像是用法器刻的。是用法器碎片，甚至是徒手用指甲刻的。刻痕的方向从阵法中心向外辐射，每一道都带着紫阳真气残留的微弱气息。
紫阳真人被封印在井底三十年，修为被轮回印不断抽取，身体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但他没有只是躺在井底等死。他在井底找到了天邪留在井壁上刻符时无意中留下的一块意志碎片——也许是在空间通道交换时掉落的，也许是被紫阳真人的紫阳真气从井壁上震下来的。他把这块碎片封在了自己徒手刻出的封印阵里，用自己残存的紫阳真气一层一层地加固，防止它逃出去，也防止天邪发现这块碎片已经被他截获了。三十年来，天邪始终感应不到这块碎片的存在，以为它已经在空间通道中被乱流绞碎了。
而紫阳真人就这么坐在封印阵旁边，守了三十年。他明明知道自己修为在流失，明明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外面被轮回印侵蚀成了傀儡，明明知道天邪还在外面逍遥——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试图破坏封印阵逃出去。因为他一旦逃出去，天邪就会发现这块碎片被他截获了，就会换一个地方藏匿。到那时候，再想找到天邪的意志碎片，就难如登天。
陆沉舟将手按在封印阵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了紫阳真人在演武台上吞下回天丹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清寒死的时候，我就该吃了。”他不是在后悔没有早点吃。他是在后悔，如果早点吃，清寒也许不会死；但他在井底守了三十年的碎片，又会前功尽弃。三十年来，这个老人一直在做一个不可能的选择题——徒弟的命，还是整个东域的命。他选了东域，然后用余生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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