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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ncarnation to Immortality

Chapter 6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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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Reincarnation to Immort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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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雄连着做了三天好人。

杂役院三百多名弟子,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被克扣的灵石被如数归还时,整个院子已经彻底炸了锅。

“吴世雄是不是中邪了?”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带着三分惊疑七分幸灾乐祸,“我亲眼看见他把自己的灵石袋掏空了,还倒贴了不少。”

“何止灵石?他连藏在床底下那块上品灵石都拿出来了,换了一枚筑基丹还给赵小石。”说话的人咂了咂嘴,像是在讲什么天方夜谭,“那块上品灵石他藏了三年没敢出手,平日里没事就拿出来摸两下,这回倒好,便宜了外门丹药房。”

“你们说,会不会和那个新来的陆沉舟有关系?”

“开什么玩笑?陆沉舟也是杂役弟子,五灵根的废——”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沉舟正好从院子里经过。他身上那件灰布杂役服洗得发白,脚步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一个抱着食盒的瘦小少年。那瘦小少年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见了谁都微微点头,却不与任何人多话。

赵小石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筑基丹回来了。那个抢他丹药的吴世雄当着全院子人的面给他鞠躬道歉。更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他现在每天跟着陆沉舟修炼,陆沉舟给他的那三枚聚气丹他已经吃了两颗。每一颗的药力都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丹药都纯正——不是药效更强,而是更干净,入体即化,没有一丝杂质淤积在经脉里。

短短三天,他体内的灵气总量翻了一倍,卡了半年的练气三层瓶颈隐隐松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开始有了水流声。

他隐约感觉到,陆沉舟给他的聚气丹和市面上流通的不太一样。但他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记住这个少年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像抄写经文那样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今晚不用跟着我了。”陆沉舟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赵小石愣了一下:“陆大哥,你要出去?”

“嗯,办点事。”

“需不需要我——”

“你留在这里。”陆沉舟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力道很轻,“如果修炼时感觉到灵气往天灵盖冲,不要慌,那是气感增强的正常反应。你体内的灵根和常人不太一样,有些感觉别人不会有,你会有。”

赵小石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陆沉舟关上房门,脸上的温和神色缓缓收敛。

三天了。这三天他让吴世雄在明面上做好人,在暗地里搜集情报,而他自己也没闲着——每天夜里运转五色灵气冲击瓶颈,配合聚气丹的药力,终于在昨晚踏入了练气七层。

练气七层和六层之间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最大的区别在于神识。

练气六层之前,神识感知的范围最多方圆二十丈,且模糊不清——闭上眼睛能感应到灵气波动的大致方位和强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火,知道那里有光,却看不清楚轮廓。踏入练气七层之后,识海中那团混沌的感知骤然变得清明起来——方圆五十丈内,风吹草动、虫鸣叶落,甚至是蚂蚁爬过石板时触角晃动空气的细微声响,都能被神识清晰地捕捉到。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近视了几十年的人忽然戴上了合适的眼镜,世界在一瞬间变得纤毫毕现。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魂底子远超常人。三百世轮回淬炼出的神魂强度,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了三万次的精铁,杂质尽去,只留下最致密最坚韧的钢芯。此刻他虽然只是练气七层,但神识的穿透力和精细程度,足以媲美筑基中期的修士。

陆沉舟盘膝坐在床上,将神识铺展出去。

五十丈之内,他清晰地“看见”赵小石正在隔壁房间里盘膝运功,体内灵气沿着引气基础法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流淌,那道被五色灵根包裹的白色根脉在气海中微微颤动,像一头沉睡的幼兽偶尔翻了个身。再远一些,吴世雄正坐在自己房间里发呆,手里攥着一个空荡荡的灵石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正在算账,算自己这三天里倒贴了多少灵石,每算一笔脸上的肌肉就抽一下。

但吴世雄不傻。他很清楚锁魂丹比灵石贵——命都没了,灵石留着给谁花?

所以当陆沉舟用神识扫过他时,他正算完最后一笔账,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本崭新的账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记录今天收到的物品明细。这是陆沉舟要求的——从今往后,杂役院每一笔收入都要记录在案,每个杂役弟子被克扣的历史记录都要注明何时归还、归还了多少。

陆沉舟收回神识,从储物戒中取出禁魂珠。

时机到了。

吴世雄这三天给王德海送了两次东西——一次是两瓶聚气丹,一次是一株二十年药龄的青叶草。这两次接触,他都老老实实地汇报给了陆沉舟,详细到王德海当时说了什么话、脸上什么表情、屋里还有没有别人。

其中有两条信息引起了陆沉舟的注意。

第一,王德海的外门丹药房,每隔三天就会有新丹药入库。但来送货的人从来不走正门,每次都是深夜子时到丑时之间,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从后山方向过来,进丹药房待不到半盏茶就走。王德海对吴世雄吹嘘过,说这是他的“独门货源”,整个青云宗找不出第二家。

第二,王德海有一次喝多了,对吴世雄说了一句话:“我那丹药房里的好东西,全宗门都找不出第二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些丹药上沾着仙气,是真正从天上落下来的。”

吴世雄当时觉得王德海在吹牛——一个掌管外门丹药房的执事长老,平日里经手的丹药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丹药没见过?还“天上落下来的”,怕不是灵酒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但陆沉舟不这么认为。

“从天上落下来的”——这和赵小石他娘描述的筑基丹来源一模一样。沈素心当年在苍云山脉黑龙潭边捡到的那枚筑基丹,就是伴随着一颗“流星”从天而降的。如果王德海手里的丹药也有同样的特征,那这些丹药很可能和赵小石身上的白色灵根出自同源——至少,都和轮回印有关。

而今晚,就是送货的日子。

外门丹药房坐落在杂役院和外门之间的过渡地带,背靠一座低矮的荒山,四周种着几排稀稀拉拉的灵樟树。严格来说这里不属于外门核心区域,巡逻的弟子很少,只有两个练气九层的外门弟子轮值守夜,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偏房里打瞌睡。

陆沉舟无声无息地落在丹药房的屋顶,身下垫着禁魂珠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三品阵盘的隐匿效果足以瞒过筑基期以下的任何神识探查,而那两个守夜弟子不过练气九层,累死他们也发现不了屋顶上蹲着一个人。

他掀开一片屋瓦,向下看去。

丹药房分为前后两进。前进是对外开放的丹房,外门弟子凭身份令牌可以在这里兑换日常修炼用的聚气丹、辟谷丹、疗伤散之类的基础丹药。前进大厅里摆着三排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瓷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数十种药材的复杂气味。

后进是王德海的私人仓库,闲人免入,门口挂着一道简单的禁制——筑基级别的隔音阵,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种。

此刻王德海正坐在仓库里,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灵酒和几碟下酒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花生米炸得金黄,酒壶是青玉制的,壶嘴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酒珠。

他已经喝了半个时辰,面色微红,但眼睛里没有醉意,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像是小孩子在除夕夜等压岁钱,又像是赌徒在等最后一张底牌翻开。

子时刚过,后门传来三声轻轻的扣门响。

梆,梆梆。

两短一长。

王德海立刻放下酒杯,快步走到后门,拉开门闩。他开门的速度很快,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几乎看不清脚步,像是一阵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斗篷下摆擦过门槛时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陆沉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黑斗篷下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小。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颈。脖颈左侧靠后的位置,有一缕青丝从兜帽边缘漏了出来,发质干枯发黄,像是长期缺乏灵力滋养。

从身形和脖颈的线条判断,是个女子。

“这次的货呢?”王德海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贪婪,那神情像极了吴世雄抢赵小石筑基丹时的模样。

黑斗篷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袋口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绳,绳结打得极其复杂,绕了三圈又穿了四个孔,不像是随手系的,倒像是某种特定的封印手法。

王德海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袋,从里面倒出十几枚丹药。这些丹药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有淡金色的筑基丹,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丹晕;有碧绿色的聚气丹,绿得像是刚摘下来的嫩芽;还有几枚陆沉舟一时也认不出来的品种,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斑点,像是微缩版的星空。

但所有丹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表面上附着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黑色纹路。这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寻常修士的神识也察觉不出任何异常,但陆沉舟用窥天镜淬炼过的感知能清晰地分辨出来:那些黑色纹路正缓慢地蠕动着,像某种活物的触须,又像是一条条细到极致的黑色丝线,在丹药表面编织着某种隐秘的图案。

轮回印的气息。

和赵小石那枚筑基丹上一模一样的气息。

陆沉舟的目光从丹药移到黑斗篷身上,又从黑斗篷移到那些丹药上。他注意到那些黑色丝线在接触空气后会变得更加活跃,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品质比上一批好。”王德海拿起一枚筑基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啧啧赞叹,“这颗筑基丹的丹晕比宗门的标准货浓了至少三成,吃下去筑基的成功率至少能提两分。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姑娘。”

黑斗篷站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像一只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的夜枭。

“这些丹药,到底是哪里来的?”王德海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贪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我查过宗门典籍,青云宗三百年来从未炼制过这种气息的丹药。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我闭着眼都能分辨,但这些丹药上沾着的那层气息,不在五行之中,也不在任何一种已知丹方的范畴内。我王德海在丹药房待了三十年,经手的丹药不下百万枚,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黑斗篷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深井里互相摩擦。这声音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女子能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共振感。

“你不该问的。”

王德海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打了个哈哈,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我就随口一问,姑娘别介意。老规矩,这批货的灵石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灵石。”

黑斗篷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拒绝了一杯茶。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通体漆黑,正反两面都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线条细如发丝却根根清晰,在油灯下泛着一种液体般的幽光,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陆沉舟一眼就认出那符文——和铁剑上人丹田中轮回印锚点的纹路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他在铁剑上人的丹田中见过同样的纹路结构,只是比例缩小了无数倍,刻在这枚令牌上。

王德海接过令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令牌一入手,他便浑身一震,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从他的掌心刺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插丹田。他张大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主上觉得,你卖丹药的速度太慢了。”黑斗篷的声音平静如常,像是在转述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这些丹药应该在更多人手中,而不是堆在你这间破仓库里。三年了,你铺出去的丹药只覆盖了外门三成的弟子。太慢了。你既然没有能力铺货,令牌便该换一个人。”

王德海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那种灰败不是脸色变差,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身体里抽离。他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白,眼窝迅速凹陷下去,整个人在几息之内像是老了三十岁。他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含混的气泡般的呜咽。

黑斗篷伸手将令牌从他手中抽出,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货物。

她又将桌上那些丹药一枚一枚地重新装回布袋,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在收拾自己的梳妆盒。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陆沉舟的神识精准地扫过她的丹田。

黑斗篷的丹田中,一枚漆黑的内丹正在缓缓旋转。内丹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黑色纹路,比铁剑上人元婴上的锚点更密集、更活跃,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整枚金丹。金丹本身的颜色已经被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从偶尔透出的一丝暗金色光泽判断它的本来面目。

金丹初期。

一枚被轮回印深度侵蚀的金丹。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铁剑上人元婴巅峰的修为,身上虽有锚点却没有被完全激活——那道黑色纹路只是附着在元婴表面,像是一道沉睡的烙印。而这个黑斗篷不过是金丹初期,她的金丹却已经被轮回印完全渗透,每一丝灵力都带着轮回印的气息。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轮回印对修士的控制程度,和修为无关。铁剑上人元婴巅峰却没被完全侵蚀,黑斗篷金丹初期却被深度控制,这说明侵蚀的深度取决于别的东西——也许是接触轮回印的时间长短,也许是某种主动或被动的“接受”。

第二,黑斗篷口中的“主上”——就是那个在青云宗布下轮回印的人——正在通过丹药将轮回印的影响扩散出去,覆盖更多的人。王德海只是链条中的一环,一个负责分发丹药的渠道。丹药上有轮回印的残留气息,服用者虽然不会被直接控制,但长期服用后会像吴世雄那样产生二次沾染。沾染的人越多,那个“主上”能收割的范围就越广。

这就像是在种田。先把种子撒出去,等庄稼长熟了再收割。

而整个青云宗外门,已经在这三年里被悄无声息地种下了不知多少种子。

黑斗篷收起布袋,身形一动,如鬼魅般从后门掠出。她的身法极其诡异,不是正常的飞行或奔跑,而是一种更像是“滑动”的移动方式,脚尖几乎没有离开地面,整个人像是一道影子沿着墙壁蔓延出去。门外的夜色中,她的身影闪烁了几下便消失在荒山方向。

荒山之后,是内门。

陆沉舟没有追。

他的修为只有练气七层,对方是金丹初期。七个大境界的差距不是靠经验和技巧能够弥补的。哪怕他的神识质量足以媲美筑基中期,哪怕他三百世的战斗经验可以让他在同阶无敌甚至越级斩杀筑基期,但金丹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金丹修士的灵气已经凝聚成实质,一念之间可以调动天地之力,金丹以下皆为蝼蚁。

以卵击石的事他不做。三百次轮回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什么时候该忍。

不过,这一次他并非毫无收获。

他知道了丹药的来源,知道了王德海只是链条中的一环,也知道了他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轮回印的气息确实在通过丹药向外扩散。而且黑斗篷口中那个“主上”对于铺货的速度有明确要求,王德海因为效率不够而被清理,这意味着对方有一个时间表。

更重要的是——黑斗篷在转身离开时,黑袍下摆被门框挂住了一瞬间,露出了一双鞋子。

那双鞋只露出了一瞬间,但陆沉舟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双绣着银色云纹的靴子。白底银纹,云纹的样式是三朵祥云叠加,中间那朵云上绣着一柄小巧的剑形标记。

青云宗所有宗门成员的鞋履上都有云纹,这是宗门统一的规制。但云纹的颜色和样式代表着不同的身份——外门弟子是灰色单云纹,内门弟子是蓝色双云纹,而银色三云纹加上剑形标记,只出现在一种人身上。

真传弟子。

黑斗篷是青云宗的真传弟子。

这个发现让陆沉舟的追查方向骤然缩小。青云宗当代真传弟子总共只有六十余人,其中女修不过三分之一。金丹初期的女真传更少。

黑斗篷的真传弟子身份,将追查的线索直接指向了内门。而内门,正是那个“主上”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陆沉舟收回禁魂珠,从屋顶无声落地。他没有惊动任何守夜弟子——那两个练气九层的守卫还在偏房里呼呼大睡,其中一个的鼾声隔着十丈远都能听到。

他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杂役院,推开房门时,赵小石正盘膝坐在角落里修炼,听见门响立刻睁开眼睛。

“陆大哥,你回来了?”

“嗯。”陆沉舟走到床边坐下,面色平静如常,“练得怎么样?”

“刚才又感觉到了你说的那种气感冲顶,这次持续了大概十息。”赵小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好像能‘看见’院子里的东西了——不是用眼睛,是另外一种感觉,就像在脑子里忽然亮了一盏灯,能照见周围三丈远的东西。”

陆沉舟点了点头。白色灵根在引气基础法的刺激下正在缓慢苏醒,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照这个速度,一旦拿到月光石激活照夜之体,赵小石的修炼速度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继续练,不要停。”

赵小石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陆沉舟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那根被虫蛀出了三个小洞的横梁,脑中飞速运转。线索在他脑海中排列组合,逐渐拼接出一张隐隐约约的网络。

网络的一端是杂役院——底层弟子,被克扣的灵石和丹药,微末如尘的存在。另一端是真传弟子区——宗门最核心的精英,未来掌门的候选者,无数资源堆砌的天之骄子。

两个端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轮回印的线。丹药就是这条线上流动的血液。

第二天清晨,王德海被发现死在丹药房仓库中。

消息传到杂役院时,弟子们正在排队领早饭。杂役院的早饭很简单——一碗清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弟子们端着木盘三三两两地蹲在院墙根下吃着,聊着昨晚谁修炼又有进步、哪个执事弟子今天脸色不好之类的闲话。

一个外门执事脸色铁青地冲进院子,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他一把把吴世雄从饭桌上拽起来,拽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吴世雄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比碗里的粥还白,手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王长老死了?”他失声问道,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小声点!”外门执事厉声喝止他,眼珠子紧张地扫了一圈四周,“执法堂的人已经在查了,初步判定是走火入魔导致的心脉爆裂。掌门亲自过问了这件事,说是因为王德海掌管丹药房多年,怕丹药库存有问题,让真传弟子来接手清点。你这边要是有什么线索,立刻上报,别藏着掖着!”

吴世雄机械地点头,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昨天还和他一起喝酒吹牛的人,今天说死就死了。

他不敢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更不敢想王德海的死和那个给他喂了锁魂丹的人有没有关系。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沉舟的房间方向,只看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和破了一角的窗户纸。

陆沉舟站在窗前,透过那个破洞看着院中的骚动。他手中的茶杯纹丝不动,杯中是赵小石一大早去食堂打来的热粥——杂役弟子没有茶叶,这杯“茶”其实是白开水。

王德海死了。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原打算留着王德海这条线继续追踪丹药的来源,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穿黑斗篷的真传弟子,再通过她摸清楚轮回印的源头。但现在王德海这条藤被掐断了,摸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黑斗篷昨晚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确——王德海“铺货太慢”,所以令牌要换一个人。这说明“主上”对丹药扩散的速度有明确要求,而且这个要求是有时间限制的。

那么,代替王德海的人会是谁?是那个黑斗篷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或者说,那个“主上”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是加快丹药的扩散速度,还是改变扩散的方式?

陆沉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三百次轮回养成的节奏,每敲三下,脑中便会多一条清晰的思路。第一下敲下去,他将黑斗篷的特征重新梳理了一遍——金丹初期、女修、身材瘦小、脖颈左侧有红痣、银色云纹靴、身法诡异、声音沙哑。第二下敲下去,他将这些特征和真传弟子的名单做匹配,心中已经有了几个重点怀疑对象。第三下敲下去,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算去找铁剑上人——如果三天后铁剑上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要考虑自己去一趟万毒沼泽。哪怕不能亲自出手救人,至少要知道那边的情况。

铁剑上人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强战力,也是唯一一个和他有着共同目标的人——虽然铁剑上人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他身上的轮回印锚点和陆沉舟的飞升失败,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一个元婴巅峰的铁剑上人不一定能撼动那只黑手。青木道人和紫阳真人被困,季清寒和段红药这两位真传弟子恰好又是那两位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其中一个是黑斗篷的概率极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主上”很可能早有预谋地渗透进了青云宗最核心的传承体系——太上长老被暗算困住,他们的亲传弟子却安然无恙地留在宗门内,甚至很可能已经变成了轮回印的傀儡。而被困住的太上长老身上的轮回印锚点,很可能就是通过亲传弟子这个渠道种下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救出青木道人和紫阳真人这件事,就必须要更加谨慎地进行。因为在救人的同时,那两位真传弟子很可能已经得知了消息,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布局阻挠。

他推开房门,在赵小石的注视下,迈步往杂役院外走去。赵小石张了张嘴想跟上去,但陆沉舟头也没回地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只好站住,看着陆沉舟的背影渐渐走远,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苍云山脉东峰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峰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剑,剑尖直指天空,剑身上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冰雪。

陆沉舟沿着青石小路一路向上,穿过外门那片低矮的弟子房舍,越过外门和内门之间那道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的石牌坊,走向内门的方向。

他手中的黑色令牌——云阳真人给他的藏经阁通行令牌——足以让他在藏经阁前三层自由进出。但今天他的目的不是藏经阁,而是藏经阁旁边的真传弟子名录碑。

名录碑是一块三丈高的青玉石碑,矗立在藏经阁正门外的广场上。碑面上刻着青云宗当代所有真传弟子的名字、师承和修为,从上到下依次排列,每个名字下都附有一道本人留下的灵气留痕,显示着该弟子是否在宗门之内——灵气留痕明亮则代表在宗门内,黯淡则代表外出或闭关。

石碑旁边常年摆着一个蒲团,据说曾有一位真传弟子每天在这里打坐,对着石碑感悟剑气。但此刻蒲团是空的,广场上也空无一人——大清早的,真传弟子们要么在洞府中修炼,要么已经出外执行宗门任务去了。

陆沉舟站在碑前,目光从上往下缓缓扫过。

石碑上的名字总共六十三个。排在最上面的几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金丹后期甚至元婴初期的修为,他们的灵气留痕大多黯淡——这些人常年在外游历,很少留在宗门内。越往下排,修为越低,金丹初期和筑基后期的居多,灵气留痕也大多是明亮的。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昨晚黑斗篷离开时,他捕捉到了对方身上的几处细节,那些细节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印章——金丹初期、身型瘦小、下巴尖细、脖颈左侧靠后发际线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这颗红痣的位置很刁钻,刚好被发髻遮住,只有在快速转身、头发飘起的一瞬间才能看见。

这些特征加在一起,足以将真传弟子中九成以上的人排除。

他开始逐一对比碑上的名字和他记忆中见过的每一位真传弟子的样貌。三百次轮回,他对青云宗真传弟子的了解甚至超过掌门本人——每一代真传弟子的性格、资质、师承、修炼进度、乃至私底下的小秘密,他都了如指掌。

身材高大的,排除。修为不符的,排除。体形不是瘦小型的,排除。

一圈筛下来,金丹初期的女真传弟子只剩下五个。

再结合昨晚看到的脖颈特征和下巴轮廓,进一步排除,只剩下两个。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两个名字上时,瞳孔骤然一凝。

季清寒,内门真传第五十七位,师承太上长老紫阳真人,金丹初期。灵气留痕明亮,显示她此刻身在宗门之内。

段红药,内门真传第五十八位,师承太上长老青木道人,金丹初期。灵气留痕同样明亮,显示她也身在宗门之内。

陆沉舟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良久。

季清寒和段红药。都是金丹初期女修,体形相近,修为吻合,师承恰好是他向铁剑上人透露过被困地点的两位太上长老。季清寒的师父紫阳真人被困在宗门禁地最深处的古井之下,段红药的师父青木道人被困在东域极西之地的万毒沼泽。

两位太上长老同时被暗算,他们的亲传弟子却安然无恙地在宗门内修炼了三十年。

三十年了,她们的修为依然停留在金丹初期,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

如果一个人三十年修为毫无寸进,要么是资质耗尽,要么是在做别的事情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于真传弟子这个级别的天才来说,三十年不突破的概率几乎为零——除非她们的时间和精力被大量投入到了别的地方。

比如,帮“主上”铺货。

陆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在脑海中调出季清寒和段红药的样貌信息——季清寒下巴尖细,常年穿素白衣袍,性格孤僻,几乎不与同门来往。她的脖颈左侧,正好有一颗极小的红痣。更重要的是,季清寒的师承是紫阳真人,而紫阳真人的本命功法正是以刚猛霸道著称的紫阳真气。

昨晚那个黑斗篷的声音沙哑低沉,完全不像是正常女修的声音。如果她的声带是因为长期接触某种阴寒功法而受损的呢?轮回印的气息偏向阴寒,如果她修炼的是紫阳真人的刚猛功法,体内一阴一阳两种力量互相冲撞,声带受损是完全可能的。

段红药则不同。段红药的师承是青木道人,青木道人的功法以生机滋养为主,偏柔,和她昨晚展现出的那种阴寒诡异的身法不太吻合。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黑斗篷就在这两个人之中。而不管是哪一个,都意味着那个“主上”已经渗透进了青云宗最高层的传承体系。

他将两个名字默记心中,转身离去。

身后,名录碑上的两道灵气留痕安静地亮着,显示着两位真传弟子此刻都身在宗门之内。初升的朝阳照在石碑上,青玉碑面反射出温润的光泽,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笔都像是用灵气烙上去的,历经数百年也不会褪色。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青云宗的骄傲。

而其中两个,正在暗中抽干这棵大树的根基。

陆沉舟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在他身后,苍云山脉东峰的积雪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白光,那片白色之下,深埋着不知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夜结束得太快,白昼来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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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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