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石是被一阵陌生的灵气波动惊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墙壁，以及一条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被子很旧，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上打着几个补丁，但叠得很整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愣了几息，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筑基丹被抢，他在院子里哭到半夜，后来不知怎么走到了这间房门口，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小石猛地扭头，看见一个少年盘膝坐在床的另一端。晨光从破旧的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清秀，神色平淡，正是昨天在测试大典上引起轰动又被贬到杂役院的那个人。
陆沉舟。
“我……我怎么在这里？”赵小石慌忙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手忙脚乱地去叠，叠了两下又觉得不对，整张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昨晚……”
“筑基丹被抢了，心里难受，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是吧？”陆沉舟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
赵小石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不反抗？”
“我打不过他。”
“你可以上报执法堂。”
“没人会信。”赵小石的声音很低，像是已经认命了，“吴世雄是执事弟子，我是杂役弟子。在青云宗，杂役弟子说的话，连外门的一条狗都不如。我去上报，他反咬我偷东西，我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中年人。
陆沉舟看着他的侧脸，发现这个瘦小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麻木。
“你的筑基丹是从哪来的？”陆沉舟问。
赵小石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是青云宗的弟子？”
“不是。”赵小石摇头，“我娘是凡人。她说这枚筑基丹是当年在苍云山脉里捡到的。”
“捡到的？”
“嗯。她说那天晚上天上有流星落下来，砸在后山的黑龙潭旁边。她跑过去看，发现不是陨石，是一个摔碎了的玉盒子，盒子里就装着这枚筑基丹。”赵小石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唇，“她把盒子带回家，后来就有了我。”
陆沉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一个凡女在苍云山脉捡到筑基丹，这本身就够离奇了。更离奇的是，这枚筑基丹上带着轮回印的气息。
“你娘，现在在哪？”
赵小石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胸口。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病死的。我家在苍云山脚下的赵家村，村子很穷，请不起大夫。我娘把筑基丹留给我，说这是她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让我一定要修炼到练气九层再用。”赵小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走了三百里路来青云宗，在杂役院干了三年，每天挑水劈柴，偷偷修炼，好不容易才到练气三层……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昨晚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三百次轮回，每一次都是从最底层爬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杂役院的生存法则。弱者的眼泪不值钱，弱者的愤怒更不值钱。在修仙界，一个弱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忍受，忍到有一天不再是弱者为止。
而绝大多数人，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想拿回筑基丹吗？”陆沉舟忽然开口。
赵小石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就熄灭了。“想又有什么用？吴世雄不可能还给我的。”
“他会还的。”
赵小石愣住了，正要追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吴师兄，您这是……”
“吴师兄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等等，吴师兄这是在干什么？”
陆沉舟推开门，走到院中。杂役院里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所有人都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同一个方向。
吴世雄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外门执事打扮的人，一个拿着账本，一个提着灵石袋。
“所有人都到院子里集合！”吴世雄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我有事要宣布。”
杂役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要搞什么幺蛾子。但没有人敢违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全院三百多名杂役弟子全部到齐。
吴世雄打开手中的木匣，里面是厚厚的一叠账本，还有一些散碎的灵石、丹药和杂物。他看着这些东西，嘴唇抖了抖，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人群最后方的陆沉舟。
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吴世雄打了个寒颤，不再犹豫，大声说道：“我吴世雄，在青云宗任杂役院执事十二年，期间多次克扣杂役弟子的灵石供奉，侵吞他人私人物品，收受贿赂，为非作歹。今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年来欠大家的东西，逐一归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吴师兄说什么？归还？”
“我没听错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是不是昨晚上修炼走火入魔了？”
赵小石站在陆沉舟身边，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吴世雄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打开账本，开始逐一点名。每叫到一个名字，就当场将当年克扣的灵石和物品如数奉还，然后深深鞠一躬，说一声“对不起”。
一个又一个杂役弟子走上去领回自己被克扣多年的东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赵小石。”
终于叫到了这个名字。
赵小石浑身一震，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去吧。”陆沉舟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赵小石深吸一口气，迈着发软的腿走上前去。
吴世雄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破旧的瓷瓶——就是昨天被他抢走的那个——双手捧着，递到赵小石面前。
“这枚筑基丹，还给你。”
赵小石接过瓷瓶，双手微微颤抖，打开瓶塞，那股熟悉的丹气再次飘散出来。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丹药没有被调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挤出这两个字。
吴世雄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是我对不住你。”
赵小石拿着筑基丹走回人群中，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但他只是紧紧攥着瓷瓶，一路低着头回到陆沉舟身边。
“他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赵小石小声问。
“谁知道呢，也许是良心发现吧。”陆沉舟淡淡说道。
赵小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不傻，吴世雄昨天还凶神恶煞地抢走筑基丹，今天一大早就当着全院子的人道歉归还，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昨晚他唯一接触过的不同寻常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和他一样穿着杂役灰衣的少年。
“是你，对不对？”赵小石压低声音，“是你帮我要回来的。”
陆沉舟不置可否，只是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赵小石追了上去：“你是怎么做到的？吴世雄是筑基期修士，你是练气期，你怎么可能……”
“你娘留给你的筑基丹，”陆沉舟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有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小石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说：“特别的地方……好像没有。就是感觉比其他丹药沉一些，放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凉的？”
“嗯。我小时候发烧，我娘把这枚丹药放在我额头上给我退烧，她说这丹药跟别的丹药不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有灵性。”赵小石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能是我娘随口编的吧，为了让病中的我好过些。”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降之物、自带寒凉气息、轮回印残留、凡女捡到、生子——这串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拼接，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还不够清晰，还缺一些关键信息。
“你娘叫什么名字？”
“沈素心。”
“你爹呢？”
赵小石摇头：“我娘从来没提过我爹。小时候我问过一次，我娘哭了，后来我就不问了。村里人说我是野种。”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五灵根，是检测出来的还是自己猜的？”
“检测的。三年前我入宗的时候测过一次，金木水火土各占两成，长老说五灵根是最差的资质，只配当杂役弟子。”赵小石苦笑，“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娘说过，资质差不要紧，只要肯下苦功，总能……”
“把手伸出来。”
赵小石愣住，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
陆沉舟握住他的手腕，一丝灵气探入赵小石的经脉。
几息之后，陆沉舟的眼神变了。
赵小石的灵根确实是五灵根没错，五色驳杂，五行俱全。但在这五色灵根的包裹之下，还有一层极其微弱的东西——一道通体纯白、细若游丝的根脉，被五灵根死死压在最深处，若非陆沉舟三百世的经验和窥天镜残留的法则洞察力，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道白色根脉上的灵力波动，和他见过的所有灵根属性都不相同。
不是金，不是木，不是水，不是火，不是土。
甚至不是修真界已知的任何一种变异灵根。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修炼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陆沉舟松开手，不动声色地问道。
赵小石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我修炼的时候，有时候明明是白天，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周围的东西，就好像……好像不用眼睛也能看见一样。但那个感觉很快就没了，我想抓也抓不住。”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就是杂役院统一发放的《引气基础法》，炼化天地灵气入体的那种。”
陆沉舟点了点头，表面平静，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引气基础法》是修真界最基础、最普通的功法，没有任何属性偏向，理论上只能感应和炼化五行灵气。但赵小石用这门功法修炼时，却能激活那道白色根脉，产生类似神识的能力——这在修真界的常识中是不可能的。
除非，赵小石体内的那道白色根脉，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感知型灵根。
而这种灵根，修真界已知的典籍中从未记载过。
陆沉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照夜”。
这是他在第九十七次轮回时，从一个上古遗迹的壁画上看到的。壁画上画着一种传说中早已灭绝的体质，名为“照夜之体”。这种体质的人天生五感通明，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感知到法则的脉络。但壁画上说的“照夜之体”是天生的，不是灵根。
如果灵根也有“照夜”属性呢？
如果赵小石体内的这道白色根脉，就是某种类似“照夜”的东西呢？
而他的母亲沈素心，一个平凡的凡女，为什么偏偏能在苍云山脉捡到一枚带着轮回印气息的筑基丹？
那枚筑基丹的异常寒凉之气，是不是和赵小石的白色灵根有关？
陆沉舟隐隐觉得，赵小石母子身上的谜团，和他一直在追查的轮回印之谜，可能有着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联系。
“你愿意跟着我吗？”陆沉舟忽然开口。
赵小石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但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
陆沉舟看着这个瘦小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他。
“这里面是三枚聚气丹，三天一颗，配合你的引气基础法修炼。”
赵小石接过玉瓶，眼眶又红了。三枚聚气丹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天大的财富，他在杂役院干三年，攒下来的灵石也买不到一枚。
“我以后就跟你混了，陆大哥。”
陆沉舟微微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他立刻取出窥天镜，在虚空中写下一行行文字——那是他记忆中关于“照夜之体”的所有记载，来自不同轮回、不同遗迹、不同典籍中的只言片语。他又将赵小石白色灵根的特征加入其中进行对比，相似度高达七成。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赵小石的白色灵根虽然是天生，却处于一种几乎完全沉睡的状态。三年来修炼引气基础法，只让它偶尔苏醒一瞬。换句话说，赵小石的真正天赋，从来没有被真正激活过。
而陆沉舟恰好知道一种激活的方法。
那方法写在《万古异体录》里，是一本他在第二百三十一次轮回时，从一座上古宗门废墟中找到的禁书。书中记载了三百六十五种特殊体质的鉴别和培养方法，其中就有“照夜之体”。
但激活需要一件东西——月光石。
不是普通的月光石，而是品质在三品以上、蕴含月华精髓的极品月光石。这种石头整个东域只有一个地方有，那就是玄阴教的禁地。
而现在，距离下个月初三厉剑鸣来访，还有不到二十天。
在这二十天里，他需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
陆沉舟收起窥天镜，盘膝闭目，五色灵气在体内如雷如鼓地轰鸣。练气六层的瓶颈已经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点推力。
窗外，吴世雄的道歉还在继续，院子里一片哗然。赵小石坐在院角，抱着失而复得的筑基丹瓷瓶，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瓶身上的灰尘。
阳光越过苍云山脉东峰，斜斜地照进杂役院。陆沉舟房间角落里那盆枯萎多年的野兰花，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悄然冒出了一星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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