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三遍,白峰才从床上坐起。
窗外,白家宅院已是一片喧嚣。仆从端着玉盘锦盒在回廊间穿梭,几位堂兄在院中切磋法术,灵光炸裂声与呼喝声混作一团。而在那更远处,议事堂方向传来隐约的争吵——大约又是为下个月灵脉份额的分配。
“峰少爷,您起了?”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三老爷让各房嫡系子弟巳时前到测灵台集合,说是要查验近日修行进境。”
“知道了。”白峰声音平淡。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眉目清秀,只是眼下有淡淡青黑。炼气三层,在这个年纪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至少比起他那位已是炼气六层、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大堂兄,实在不够看。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曾经在乎过,他知道,他们这些人,终究只是成就家族大业路上的过路石子罢了。
白家,囚灵山脚下第一修真世家。听起来威风,内里却是烂透的泥潭。父亲是家主次子,懦弱平庸;母亲早逝,只留下他和一个妹妹。在这个以修为论尊卑、以血脉划亲疏的家族里,他们这一房向来是边缘中的边缘。
可偏偏,万年前那场震动世人的“真宝之争”,白家先祖苦寻一生。
虽然最终真宝下落成谜,但据说白家藏有一丝线索。而就为这虚无缥缈的一丝可能,家族内部倾轧从未停止。大伯与三叔明争暗斗,各房长老站队押注,连他们这些晚辈,从测试灵根那日起,也注定要成为棋子。因此,白峰早就没有与其他家族子弟争资源的想法了。
“哥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溜了进来,是妹妹白小棠。小姑娘今年刚满十岁,葡萄般大小的双眸亮晶晶的,甚是惹人怜爱。前些日子小姑娘测出水木双灵根,资质中等,却因是女孩,并未受到太多重视。
“阿棠怎么跑过来啦?”白峰神色柔和下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昨夜厨房送来的灵糕,我吃不下,给阿棠留着呢。”
白小棠眼睛一亮,接过糕点小口吃着,含糊道:“哥哥,我刚才听前院的阿福说,三叔公今天要当众考较,表现好的能多得一瓶聚气丹。哥哥,你要去争一争吗?”
“不争。”白峰摸了摸她的头,“丹药于我无用,倒是你,好好修行,将来……”
丹药,在白氏家族中于他而言,无异于催命符。
他本想说“将来离开这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极其想说与小妹听其中弊端,却是不忍心将她的童真赶去,过早将小妹代入仇恨之中,又或是,他更希望小妹能天真的过完一生。
离开?谈何容易!
家族不会放任任何一个有资质的子弟脱离掌控,尤其是他们这些知晓“那件事”的后人。
“哥哥,”白小棠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白峰耳边,“我昨晚起夜,听见父亲和三叔公在书房说话……好像说了什么‘真宝’,还有‘献祭’什么的。感觉父亲很害怕呢,他一直在求三叔公什么什么的。”
白峰心头一紧。
真宝!又是真宝。
万年前的传说,据说得之可成圣人,超脱此界。为此陨落的大能不知有多少,修真界至今仍是暗流涌动。
白家呢,守着那点不知真假的秘密,如怀璧之罪,内斗不休,外患仍频。
“小棠,”白峰蹲下身,认真看着妹妹,“这些话,对谁都不能再说,记住了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巳时。
测灵台设在白家祠堂前的广场上。
白峰到时,台上已有几位同辈在演示法术。火球翻飞,水幕缭绕,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主持仪式的三叔公端坐主位,须发皆白,神情威严,偶尔抚须点头,眼中却无甚笑意。
“下一个,白峰。”
白峰走上台,依规矩将手按在测灵石上。灰扑扑的石头亮起浅青色光芒,勉强凝聚出三道光环。
“炼气三层,进展尚可。”三叔公语气平淡,“听闻你近日在研习《青木诀》,演练一番看看。”
《青木诀》是白家基础功法之一,以绵长稳健著称,不善攻伐。白峰依言运转灵力,掌心浮现出几片翠绿叶片虚影,缓缓旋转。
“就这?”台下传来嗤笑,是他大堂兄白烈,“三弟,你这青叶虚浮无力,怕是连只兔子都困不住。咱们白家年轻一辈的脸,可别是让你丢尽了。”
人群中爆出更大的嗤笑声。
白峰收功,垂手而立,并不辩驳,却早已是怒火中烧。但他也知晓,自己的性格,实则与《青木诀》的本源相背。
“白峰,”三叔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你父亲昨日与我提过,你年岁渐长,是该为家族做些贡献了。下月初,囚灵山西三百里处有一处新发现的低阶矿脉,家族需派子弟驻守。你虽修为平平,但胜在沉稳,可愿前往?”
台下顿时安静,谁人不知,白峰并不沉稳,反是莽撞之徒,此行是个必死局。
囚灵山西三百里,那是接近蛮荒之地的边缘。灵气稀薄,妖兽出没,所谓的“驻守”实与流放无异。更关键的是,那地方远离家族核心,一旦去了,便等于彻底退出家族内部的资源争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峰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三叔公。老人眼中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台下,父亲坐在角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了。父亲昨夜去求三叔公,求来的不是庇护,而是将他这个“累赘”远远打发。
“孙儿,”白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也极力压下心中那仇恨的火种,他清楚地记得母亲是如何……“愿往。”
三叔公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顿了一瞬,才道:“甚好。那你回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是!孙儿领命。”
仪式草草结束。白峰转身下台,无视身后种种目光。他穿过人群,径直向自己小院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要带小棠走。一定要带走!
什么家族,什么真宝,什么修仙大道,他统统不要了。他只要妹妹平安!
然而当他推开院门时,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侍女倒在血泊中,已无气息。桌上留有一张纸条,字迹狰狞:
“欲救汝妹,三日后子时,独往黑风崖。若告他人,立毙之。”
纸条角落,画着一个不起眼的印记——三房暗卫的标识。
白峰的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心底窜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你已有取死之道,我必亡你!”
他小心翼翼收起纸条,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陈旧包袱,里面有几块下品灵石、两瓶最基础的疗伤丹药,以及母亲留下的一枚普通玉佩。
随即他推门而出,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滴水汇入溪流,悄然离开了这座困了他十六年的宅院。
黑风崖在灵山北麓,是一处灵气紊乱的险地,常有低阶妖兽出没。白峰提前一日抵达,在崖下寻了个隐蔽山洞藏身。
他不敢生火,就着冷水啃了两口干粮,然后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功法。可灵力在经脉中滞涩难行,脑海中也尽是妹妹惊恐的面容。
“心不静,气自浮。”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洞口响起。
白峰悚然一惊,翻身跃起,手中已扣住唯一一张保命的火弹符。只见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个老者,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如草,手里提着个破旧的酒葫芦,正眯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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