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另一个我
第二天一早,刘铮来到了国安局。
这次不是走侧门。林楠在停车场等他,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上面的照片是他入伍时的旧照——寸头,瘦削,眼神里有一种后来被岁月磨掉的锐利。
“这张照片,”刘铮翻看着卡片,“你们从哪里调出来的?”
“你的服役档案。”林楠边走边说,“虽然那三年的任务记录被封存了,但基础档案还在。我们调出来做背景审查的时候,顺便用了这张照片。”
刘铮没有继续问。他知道林楠说得轻描淡写,但“调出封存档案”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今天的安全培训安排在局里一间被加固过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材料。门口贴着警告——“未经授权人员严禁入内”。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刘铮之前见过的技术员小苏,推了推黑框眼镜,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另一个是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衣,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褪色的军徽。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这位是周教官。”林楠介绍,“退役前在部队做了二十年的安全工作,现在是我们的安全顾问。”
周教官放下茶缸,看了刘铮一眼。那一瞬间,刘铮有一种被X光扫描的错觉。
“坐。”周教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铮坐下。周教官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刘铮后背发凉。
“你昨晚睡的哪里?”
“自己家。”
“几点睡的?”
“凌晨一点左右。”
“睡前检查了门窗吗?”
“没有。”
“窗帘拉了吗?”
“拉了一半。”
周教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到刘铮面前。照片拍的是刘铮出租屋的门锁——锁眼附近有一道斜向的细痕,颜色比周围的金属略浅,明显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今天早上拍的,”周教官说,“有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尝试开锁,只是在检查你锁体的型号、防盗系数和锁舌的磨损程度。他在摸你的底。”
刘铮盯着照片,脊背一阵冰凉。
“我昨天晚上十点收到这张照片,”林楠接过话头,“但没有通知你。一是来不及——你的出租屋附近没有我们的人可以在深夜派去而不暴露行踪;二是我们不想打草惊蛇。如果对每一个监视行为都立刻做出激烈反应,就等于在告诉对方:你的第一步行动已经成功了。以守为攻,有时候需要先‘受’。”
刘铮理解了她的逻辑,但这并不能让他感觉更好。他想起昨晚睡觉前听到的那声响动——他以为只是楼道里的野猫。他没有起来查看,因为他已经努力在学着卸下那份随时待命的警惕。但现在看来,那份警惕不应该卸下。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开始培训。”周教官将一张城市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十几个点,“第一课——日常反侦察。”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周教官系统地教刘铮如何在日常行动中识别和摆脱跟踪。不是警匪片里的飙车和枪战,而是更实在、更具体的技能——如何利用商场的多出入口在人群中完成换装和净身,如何在公交地铁的换乘通道里进行路线折叠确认是否被人盯梢,如何在出门前用一根不起眼的细线或一点干燥的粉末留下防侵入标记。他还给了刘铮一份加密通讯软件的安装教程和一份应急联络表,上面记载着三个备用安全屋的地址和进入方式。
培训深入而枯燥,但刘铮听得专注。很多技巧他当年在部队接触过基础,但周教官的版本更适应城市环境,也更刁钻。比如,在教授如何利用公交车反跟踪时,周教官忽然说:“我当年在南方跟丢一个目标,就是因为他上车时鞋底沾着红泥,下车时换成了河沙。我只顾着数他换了几趟车,没注意这个细节。他从河道溜了。记住,环境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你的脸更容易出卖你。”
刘铮默默记下。这位教官的经验,是用失败和教训淬炼出来的。
“你现在已经暴露了一半,”周教官最后说,目光锐利地直视刘铮,“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开什么车,知道你住哪里。但他们还不知道你有多了解他们。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保住这个优势,你就能活到翻盘的那一天。”
培训结束后,林楠单独留下了刘铮。小苏和其他人已经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个任务需要你跑一趟。”她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今天下午,滨海酒店有个从东南亚过来的商务考察团,领队姓陈,是国内某军工企业派去接洽的高管。”
资料首页附着一张照片——精瘦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正在机场接机口与人握手。
“就是那个高尔夫球场的陈某。”
“对。”林楠说,“我们怀疑他这次回国不只是商务考察。他的入境时间和你那张照片里的豹哥重合。我们已经有了郭某案件的基本事实,但还不能确认陈某是不是已经被拉下水——或者被拉到了什么程度。我需要你以外围身份去观察。不要行动,只看。”
“观察什么?”
“观察他接触谁,用什么方式接触,有没有异常的动作。”林楠说,“你的身份最安全——去酒店的咖啡厅坐着就行,没人会觉得一个喝咖啡的司机有什么可疑。”
刘铮将资料推回去,站起身。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去车上睡一觉——昨晚没睡好。”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在他手触到门把时,忽然开口。
“刘铮。”
他回头。
“你的衣柜里,上层最里面的那个旧背包——里面的东西我都看过。”她说,语气平稳,但目光如常地锐利,“那份退伍时带回来的资料,有几页缺了编号。如果有一天你想补全,我有办法。”
刘铮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林楠,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施恩或试探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选项。
“为什么是现在告诉我这个?”
“周教官刚才跟我说,”林楠的目光转向空了的教官座位,声音低了些,“‘这兵是个好苗子,可惜心里伤太重。你用他,得连着他的伤一起用。’我觉得,有些伤,得知道伤口里到底嵌着什么,才能真的开始愈合。”
刘铮沉默了片刻,门把上的金属传来冰凉的触感。
“谢谢。”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国安局时,下午的阳光正浓。刘铮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打开后排的储物箱。那个旧背包还在原处——洗得发白的迷彩布料,拉链上沾着多年以前的泥土。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按了按,感受里面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然后他发动车子,朝着滨海酒店的方向驶去。
路上,他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咋了?”老陈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工地或者训练场。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能咋样,带新兵呗,这帮小子比咱们那会儿差远了。”老陈笑着骂了一句,“你呢?还在开你那破网约车?”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老陈忽然压低了声音,“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没事。”刘铮说,“你那边也注意安全。”
“放心,老子练了一辈子,还怕这个——”
“陈哥。”刘铮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我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知道了。”
挂断电话,刘铮感到胸口压着的某种东西稍微松了一点。老陈是他为数不多还在联系的人,也是他在最糟糕的日子里唯一来医院看过他的人。如果那个金丝眼镜的幽灵要把战火烧到他身边的人身上,老陈会是第一个被波及的。
他绝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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