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落在课桌上。
《念奴娇·赤壁怀古》他早就背熟了。林晓盯着课本上那张苏轼画像。
“奇怪,画上的眼睛怎么在动啊?”他揉了一下眼睛。
画像上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嘴角还翘了起来。
白光炸开。
睁开眼,天近黄昏。
霉味。土墙。破窗户。身上盖着烂棉絮。
蓝白校服,膝盖磕破了,光脚。鞋没了。
门“吱呀”开了。一个佝偻老头探进半个身子,脸像干裂的河床。他看见林晓那身衣服,愣了一下,抄起门后的扫帚。
“妖怪!出去!”
扫帚砸在床沿上。林晓连滚带爬翻下床,摔出门外。
脑子里忽然涌进一段信息——不是声音,是那种突然就“知道”了的感觉:
三天之内找到生存的办法,或者找到愿意收留你的人。攒够经验值,就能回去。否则,永远回不去了。
同时,他心里多了一杆秤。很轻,但确实在那里,空空荡荡的。
三天。快黑了。摸了摸肚子,还不怎么饿。先找地方住。
村庄里,炊烟袅袅。
他敲门。老妇人开门,看见他那身奇怪的穿着,像见了鬼,骂“妖怪”,摔上门。
他走到另一户人家,还没到门口,门就从里面猛地拉开,一条黄狗蹿出来,朝他狂吠。他转身就跑,摔进水沟里,膝盖磕破,血糊了一腿。
天彻底黑了。他蹲在水沟里,泥水泡着他的脚,凉到骨头里。
“求人不如求己,老子就不信了我会活不下去。”他在视频里看过荒野求生。别人能活,他凭什么不能?
他不再敲门,朝远处一座黑黢黢的破庙走去。
推开门,霉味呛鼻子。神像的脸裂了,半张脸在暗处狰狞。他缩在墙角,把地上发潮的稻草拢成堆,躺上去。
冷。稻草扎脖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再说。
太累了。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被鸟叫吵醒。阳光从破庙裂缝漏进来,干爽的。
昨夜那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还湿,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太阳的味道。
肚子饿得发慌,胃像被人攥住了。
他走出破庙。远处有条小溪,水声哗哗的。
抓鱼。
校服脱下来,两只袖子扎紧,做成兜。蹚进冷水里,凉得他哆嗦。
蹲着不动。等。
一条巴掌大的鱼慢慢游过来。猛地兜上去——提起来,鱼在兜里扑腾。
抓住了。
他喘着粗气,盯着手里那条鱼,喉结滚了一下。
心里的秤动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截。
找干柴。太阳晒了一早晨,树根底下的枯枝已经半干。他捡来干松针和细枝条,又从破庙角落捡了块旧木板。
生火。枯枝在木板上的旧凹痕里来回搓,掌心磨破了也不停。
火绒冒烟。赶紧捧起来,轻轻吹。
火苗蹿起来。
枯枝架上去,火烧旺了。
心里的秤又动了一下,这回又往前挪了一小截。
树枝穿上鱼,架在火上烤。鱼皮滋滋响,香气飘出来。他忍不住又咽了一下。
鱼快烤好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踩湿泥的声音,沙沙沙的,从竹林那边过来。
他抬起头。阳光透过竹叶漏下来,光斑在地上晃。
一个女娃子,十三四岁,浅青布衣,银簪子。她身后探出个脑壳——八九岁光景的男孩,光脚,扛着鱼竿。男孩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条鱼。
男孩看见火,眼睛亮了:“姐,有人在烤鱼!”
女娃子没说话,目光落在火上,又看了看林晓磨破的手。
男孩凑过来,蹲下,缺了颗门牙,吸了吸鼻子:“好香哦。你咋个生着的火?”
“钻木取火。”林晓说。
男孩眼睛瞪得溜圆:“你教我嘛?”
女娃子轻咳了一声:“阿轼,莫打扰人家。”
男孩不理会,举起手里的鱼:“我也钓了一条。能不能借你的火烤一下?生的吃不得。”
林晓点头:“来,我教你。”
男孩高兴地挤到他旁边。女娃子站在后面,没走。
林晓用树枝帮男孩穿好鱼,架在火上。“要翻。看到鱼皮变黄了就转一下。”
男孩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鱼,嘴里嘟囔:“这边黄了……转……”
鱼烤好了。男孩吹着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笑得很开心:“好吃!比生的好吃一百倍!”
女娃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男孩转头问:“你咋个啥都会?你是哪里的?”
林晓含糊道:“很远的地方。老家遭了灾。”
他没想到,只用了两天就找到了活下来的办法。
心里的秤又沉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截。
女娃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住哪里喃?”
林晓朝破庙那边抬了抬下巴。
女娃子看了看那座歪斜的庙,又看了看他磨破的手和光着的脚,安静了几秒。
“你一个人……要不先跟我们回去?我爹……也许会收留你。”
男孩立刻蹦起来:“走嘛走嘛!你教我钻木取火!”
林晓愣在那里。有人愿意带他回去?
他掐灭烤鱼的火,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没有坐下。
男孩伸手要帮他拿东西,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蓝色塑料。
“这是啥子怪东西?”
“一支笔。”林晓说。
男孩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笔芯里的蓝墨还剩半管。他没见过的玩意儿,没有追问,还给了林晓。
他们沿着田埂走。夕阳拉长三个人的影子。
林晓走在最后面。风吹过来,带着炊烟和湿土的味道。
他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下。不重,但稳。
那根笔硌着掌心。
只是蓝墨还能陪他多久?他也不知道。
就像不知道那扇门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只记得缺了颗门牙。
至少今晚……不用睡破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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