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正式入册的第三天,天晴得像洗过。
苏轼一大早就蹲在院子里削竹篾,刀子在手里翻来转去,差点削到手指。他扎的是一只鹰,翅膀要宽,头要昂,他说“鹰才飞得高”。
苏辙坐在廊下,不紧不慢地劈竹条。他扎的是一只燕子,翅膀窄,尾巴分叉,尺寸量了三遍才下刀。苏轼瞥了一眼,嗤了一声:“燕子飞不高。”
“燕子不用飞高。”苏辙头都没抬,“看得见屋檐就行。”
林晓两边帮忙——给苏轼调浆糊,调稀了,风筝骨糊上去往下滑;给苏辙绑线,绑松了,一扯就脱。苏轼笑他手笨,苏辙不说话,但把他绑的线拆了重绑了一遍。
三个人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苏轼的鹰歪歪扭扭,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他却不以为然:“歪的好,歪的吃风!”苏辙的燕子工工整整,左右对称,拿在手里像从画上揭下来的。
苏轼不服气:“你的风筝能飞吗?”
苏辙把燕子举过头顶,试了试平衡,淡淡地说:“能。”
“走!河边试去!”
八娘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带上饼,刚出锅的。”
苏轼抢过包袱,拽着林晓就跑。苏辙一手举鹰一手举燕,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河滩上的草坪很大,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气。
苏轼抢过自己的鹰风筝,逆着风跑,线轴在他自己手里吱呀吱呀地转。鹰摇摇晃晃地升上去——翅膀一高一低,但居然稳住了。
“看见没有!飞起来了!”苏轼站在坡上喊。
苏辙不慌不忙地走到另一块空地,把自己扎的燕子送上天。燕子稳得多,线绷得紧紧的,在风里几乎不动,像钉在天上。他手里攥着线轴,仰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林晓站在中间,一会儿看鹰,一会儿看燕子。鹰在左边翻跟头,燕子在右边稳稳当当。苏轼在坡上又喊又跳,苏辙站在草地上安安静静。
八娘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开布,把饼摆好。
“林晓,过来吃饼。”
林晓走过去,拿起一张饼。饼还烫手,表面烙得金黄,芝麻粒嵌在面皮里,咬一口,麦香混着焦香在嘴里散开。
“林晓,”八娘坐在他旁边,“你写过诗吗?”
林晓愣了一下。“写过。考试的时候。”
“不是考试那种。是自己想写的。”
林晓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想过写诗。在现代,写诗是语文课上的作业。来了宋朝,他忙着活命,忙着查账,忙着背《论语》——哪有空写诗?
“今天写一个。”八娘说。
“我不会——”
“我来!”苏轼从坡上跑下来,把线轴插在地上,喘着气说,“我先写!你看着!”
他抢过笔,趴在地上,龙飞凤舞地写:
“竹骨撑天地,乘风上九霄。身轻何所惧?万里一羽毛。”
写完念了一遍,豪气冲天。“怎么样?我这鹰,是要飞到万里之外的!”
苏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万里一羽毛’,太狂。”
“狂怎么了?鹰不狂还叫鹰?”
苏辙没理他,接过笔,写了自己的:
“檐下衔泥去,风中来复回。不争高与远,只恐线先摧。”
苏轼凑过去看,撇了撇嘴。“你这写得也太——”
“太什么?”
“太小心了。燕子飞不高,你写诗也飞不高。”
苏辙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飞得高摔得疼。”
八娘坐在旁边,没有动笔。苏轼把笔递过去,她摇头,但苏轼不依。“姐姐你写一个!”
八娘拿起地上的风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再放下。
然后沉默了几秒,接过笔。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春风送纸鸢,扶摇上青天。莫问线长短,但看心自远。”
写完放下笔,抓起饼,咬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轼把那四句念了三遍,眼睛亮了。“姐姐!你这后两句比前两句好!‘莫问线长短’——是说风筝飞得高不高,不在线长短,在心?”
八娘没有回答。她看着天上那只鹰,风吹起她的头发,银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晓看着她,又有了那种感觉——不是猜测,就是知道。她在说再见。
对谁?对这片天?对这阵风?还是对他们?
他没问。
“林晓,该你了!”苏轼把笔塞过来。
林晓握着笔,手在抖。写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鹰在翻跟头,燕子一动不动。他想起灶台下面那个蓝布包——八娘把它推到角落里,像是不想让他看见,又像是怕丢了。
那里面装着什么?
林晓咬着牙,写了四行:
“一只大纸鹰,飞到天上去。线断了咋办?捡回来再系。”
笑声炸开了。
苏轼笑得蹲在地上,拍着大腿,“林晓你写的什么啊!”
苏辙嘴角抽了一下。连苏辙都差点笑了。
林晓的脸烧得像被火烤。他伸手要抹掉那些字——
“等等。”
八娘的声音不高,但笑声停了。
她看着地上那四行字,沉默了几秒。“第三句,你再说一遍。”
林晓愣住。“……线断了咋办?”
“对。就这一句。”八娘抬起头,看着他,“风筝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放风筝的人想过。你写诗不行,但你想的问题,比诗重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断了,就接上。接不上,就再扎一只。只要人还在,风筝就能飞。”
林晓攥着笔,手指发紧。那杆秤,猛地沉了一下。
苏轼不笑了。他看着林晓,又看了看地上的诗,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其实也没那么差。”
笑声还没落地,一个声音从田埂上插过来。
“哟,苏家的书童还会写诗?写的什么破玩意儿。”
林晓转过头。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穿着绸衫,脸圆得像发面饼,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那表情他见过。苏涣。
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
“苏昀。”苏辙收起笑。
苏昀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林晓写在地上的诗。“‘捡回来再系’——你当风筝线是麻绳?土包子。”
苏轼挡在前面:“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苏昀笑了,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爹说了,你家这个书童来历不明,用的笔是妖物,迟早被赶出去。一个臭要饭的,也配写诗?”
他凑近林晓,声音压低,一字一顿:
“书童就是奴才。认字有什么用?”
林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骂。他看着苏昀,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那种“你完了”的表情。
“苏昀,你爹把族里四十两银子的亏空补上了吗?”
苏昀的笑僵住。
“三叔公盯着他,三天之内凑齐的。”林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听说他把家里的田卖了两亩。你娘哭了好几天,你不知道?”
苏昀的脸从白变红。
“你爹被三叔公当众训斥的时候,你在哪儿?”林晓上前一步,“在族学里欺负佃户家的孩子?还是在这里放你爹用脏银子买的风筝?”
苏昀嘴唇哆嗦,手指着林晓:“你——你胡说——”
“账本在苏辙手里。”林晓没让他说完,“账本上每一笔都有你爹的签名,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苏昀身后两个跟班,悄悄往后退了三步。
“还有,”林晓看着他,声音忽然拔高,震得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我不是奴才。苏叔叔收我当书童,是让我陪阿轼读书。我背《论语》的时候,你还在背《百家姓》吧?”
苏昀的脸从红变青。他咬着牙,猛地抓起地上的蜈蚣风筝,朝林晓脸上砸过来。
林晓没躲。
风筝砸在他肩膀上,散了架,一节一节掉在地上。
林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钉在草地上。
“你等着!”苏昀竖起三根手,指转身就跑。田埂上有个土坑,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坑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痛得嗷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跑,裤腿破了一个洞,一瘸一拐。
两个跟班愣了一秒,连滚带爬追上去。
河滩上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苏轼放声大笑,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摔得好!摔得好!你看见没有?鞋子都掉了一只,光着脚跑呢!”
苏辙蹲下来,把散落的蜈蚣风筝一节一节捡起来,叠好,放在田埂上。
八娘看着林晓,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粮产册’——你都背下来了?”
林晓点头。“背下来了。每一页。”
八娘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傍晚,回到家。
林晓刚走进偏房,门还没关,苏轼就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晓!你看看这个!”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三天之内,让你滚出苏家。不信等着。”
没有落款。但林晓认得那个笔迹——苏昀的。
苏轼的脸涨得通红。“这是塞在院门缝里的!林晓,咱们告诉爹!”
林晓把纸拿过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不用。”
“为什么?!”
“告诉苏叔叔,苏叔叔会去找苏涣。苏涣会说‘孩子不懂事’。然后呢?”林晓看着他,“然后他们继续在暗处使绊子。不如等着。看他们三天之内,能做什么。”
苏轼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
“你怕不怕?”他问。
林晓摸了摸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怕。”他说,“但我不会走。”
苏轼看了他两秒,转身跑了出去。林晓听见他在院子里喊苏辙:“阿辙!你过来!出事了!”
林晓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想起八娘今天说的那句话——“只要人还在,风筝就能飞。”
三天。
苏涣给了他三天。
他不知道三天之内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杆秤,还差得远。但今天,他站住了。
窗外的竹子哗啦哗啦地响。
远处传来狗叫,从苏涣家那个方向,很凶。
林晓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衬里口袋,和圆珠笔挨在一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
他等着。
窗外,狗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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