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去了!”
铁链声像催命符,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
林晓没等第二下。
他一脚踹开门闩,拉开门——
门外三个差役举着手,差点拍空。为首的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像条蜈蚣。
疤脸愣了一瞬。他低头,看见林晓手里握着柴刀。刀尖上,有血——不是别人的,是林晓自己的。膝盖淌下来的血顺着手背滴在刀刃上。
“找、我?”林晓说。一个字一顿。
疤脸咽了口唾沫。“你就是那个没户籍的——”
“有。”林晓把刀往门槛上一插,刀尖钉进木头,立在两人中间,“附籍已批,三日下。按保甲法,附籍期间不得驱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叔叔今天早上亲自去县丞陈大人那里办的。”林晓上前一步。膝盖每走一步都在流血,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陈大人?”
疤脸张了张嘴。
林晓又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他比疤脸矮一头,但疤脸往后退了半步。
“回去告诉举报的人,”林晓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十年四十两的账,我替他记着呢。让他晚上别睡太死——我怕他醒不过来。”
疤脸的脸,从白变成灰。
他身后两个差役,裤腿湿了一小块。
厅堂里,苏洵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没有喝。
苏轼站在廊下,嘴巴张成O型。
苏辙攥着账本抄纸,指节发白。
八娘从灶房走出来,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头,又松开。
“够了。”苏洵站起来,走到台阶上,“回去告诉苏涣,账我查完了。三天之内把亏空的粮补上。补不上——”
他看了一眼门槛上那把滴血的柴刀。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修河堤’。”
疤脸的额头上,汗顺着那道疤淌下来,混着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流成一道黑印。
他躬下身,声音发抖:“苏先生,是我们冒犯了。走!”
他转身就跑。两个跟班连滚带爬,一个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另一个伸手去扶,两人差点叠在一起。
院门外,铁链声哗啦哗啦,越来越远,越来越乱——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狗。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腿在抖。膝盖的血已经淌满了脚背。
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他没倒下。
他转过身。
苏洵看着他。
“谁让你开门的?”
林晓说:“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扛。”
沉默了两秒。
苏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有种”的表情。
“进来。”
林晓走进厅堂。血从膝盖淌到脚踝,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串脚印。他站在苏洵面前,腰挺得笔直。
苏洵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盖着红印。
“附籍申请已批。三日之内,正式户籍下来。”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没碰那张纸。
“我知道。”他说,“您今天早上办的。”
苏洵看着他。“什么时候猜到的?”
“您让我进厅堂对账的时候,差役就等在门外。”林晓的声音很平静,“您要是没办好附籍,不会让我进去送死。”
苏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三天前,你跟我说三天算清账。你算清了。”他放下茶杯,“今天我也给你三天。三天后户籍下来,你就是苏家的人。”
林晓点头。
“你那支笔,”苏洵的目光落在他衣襟内侧,“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今天你挡回去了,下一次——”
“下一次,我还能挡。”林晓说。
苏洵看了他两秒,挥了挥手。“回去歇着。”
林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苏叔叔,谢谢您替我挡在前面。但以后——”他回过头,“让我自己来。”
苏洵没有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桃树。
林晓走出去。
苏轼冲上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你刚才帅炸了!你看见那个疤脸没?脸都白了!”
苏辙站在旁边,把那卷账本抄纸塞进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林晓,说了一句比平时多三倍的话:“你胆子真大。”
林晓笑了一下。膝盖在抖,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八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粥冒着热气,红枣在碗里浮浮沉沉。
“喝粥。”
林晓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烫,他吸了一口气,但那股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看向灶台下面。
角落里,一个蓝布包,系着红绳,鼓鼓囊囊的。
“姐姐,那是什么?”
八娘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把布包拿起来时,手指在红绳上反复搓了三遍,眼神闪烁,声音低下去:“等你户籍下来……再说。”
林晓没有追问。但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不是猜测,就是知道。
那个布包里装着的东西,很重要。
比柴刀重要。比账本重要。
比他现在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回偏房。
躺在硬板床上,他把圆珠笔从衣襟内侧摸出来,举到眼前。
蓝墨,又少了一点。
但他没慌。
三天。他只要撑过三天。
窗外,桃树的花苞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点粉。
春天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
不再想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
还不到酉时。
但他知道,苏涣不会善罢甘休。
苏涣的刀,还没出鞘。他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但他知道——一定会在三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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