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村里读初中,学校离村子两里山路,九十年代的乡下,山路全是黄泥,夜里没有半点路灯。
晚自习九点下课,同村学生习惯结伴赶路,唯独我常年独来独往,回家的必经之路,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老乱坟坡。
整片山坡密密麻麻全是无名孤坟,没有石碑,只有一座座塌陷、隆起的黄土包,埋在半人高的荒草里。
村里老人代代叮嘱,夜里过坟坡,低头快走,不许回头、更不能碰坟头的草木。
老人们说,无主孤魂没有衣物遮身,坟头长的野草藤蔓,就是它们唯一的蔽体之物,活人无故薅草折枝,就是折辱阴灵,最容易招祟缠身。
那时我十四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老话,从来没放在心上。
初秋的夜里月色惨白,晚自习提前十分钟下课,我背着旧书包慢悠悠往家走,走到乱坟坡中段,看见一座座坟头长满蓬松的狗尾草,月光映得草穗发白。
一时贪玩,我蹲下身,挨着座坟头拔草,专挑长势最旺的连根扯断。
接连拔了四五座孤坟的野草,手里攥满草穗,地面只剩光秃秃的黄土坟包。
就在我起身准备走的瞬间,周遭所有动静骤然消失。
山间的虫鸣、蛙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瞬间进入了死寂,原本微凉的夜风戛然而止,一股冰冷的潮气从坟地土里翻涌上来,贴着地皮往身上钻。
空气变得又沉又冷,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土味,我后背莫名发僵,像是有无数视线,死死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没当回事,拍掉手上泥土,哼着调子快步走出坟坡,一路回了家。
我家养了多年的大黄土狗,是从小陪我长大的,温顺听话,从不乱吠,每天准时在村口接我放学,可今晚我一推开院门,大黄瞬间炸毛。
它四肢紧绷趴在地上,浑身黄毛根根竖起,死死盯着我的后背,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哑的低吼,牙齿摩擦出细碎的咯吱声,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抬脚轻轻踢了它一下,以为它看见了老鼠野猫,大黄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我身后漆黑的空地,那凶狠戒备的姿态,像是在对峙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爸妈出来看了一眼,随口呵斥两句,只当是狗突然发癫,没放在心上,转身回屋休息。
从当晚开始,我的身体彻底出了问题。
晚饭端上桌,看着满桌饭菜,我毫无食欲,浑身骨头缝里透着寒气,哪怕屋里烧着柴火,手心脚心依旧冰凉刺骨,脸色惨白没有血色,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坐着都摇摇欲坠。
当晚我早早躺床入睡,睡得异常沉,全程噩梦不断,梦里始终站在漆黑的坟坡里,背后有个轻飘飘的东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只觉得肩膀、后背像压了千斤重物,浑身酸软无力。
从这天起,诡异的怪事接连不断。
每天夜里路过乱坟坡,身后总跟着一道轻飘飘的影子,我走快,影子紧随其后,我驻足,影子立刻停下,耳边常年萦绕细碎的女声,又轻又哑,贴着耳廓来回缠绕,听不清字句,却让人头皮发麻。
夜里的山风穿过坟地荒草,呜呜作响,像是有人趴在暗处低声啜泣。
回到家后,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夜里频繁梦魇,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意识清醒却睁不开眼,浑身冷得像泡在冰水里,白天上课眼神呆滞,大脑空白失神,走路脚步虚浮,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
爸妈带我去镇上诊所检查,体温、脉象全部正常,查不出半点病症,几包滋补药吃下去,丝毫不见效果,村里老人见状直言,这不是体虚生病,是撞了阴祟,被孤魂缠上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那晚拔坟草的事,可为时已晚,阴气早已入体,阴祟缠得越来越紧。
出事那晚,天气骤变。
下课之后,同村同学喊我结伴回家,我脑子浑浑噩噩,根本不听劝,执意独自走夜路。
踏入乱坟坡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风声、虫鸣尽数消失,浓重的白雾裹着腐土寒气,将我整个人包裹在内。
走了没几步,我的双脚突然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股极致的阴冷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得我牙齿不停打颤,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脑袋昏沉欲裂。
朦胧白雾里,两座孤坟的缝隙间,缓缓立起一道灰蒙蒙的人形黑影。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轮廓,就是一团凝聚的黑雾,贴在地面上,轻飘飘地朝我缓慢飘来,浓烈的腐土腥气混杂着阴冷寒气,扑面而来,死死裹住我的身体。
我能清晰感觉到,一只冰凉刺骨的无形手掌,按住了我的后脖颈。
力道缓慢又强硬,一点点把我往旁边塌陷的坟坑里拖拽,我的力气被彻底抽干,身体绵软无力,意识不断涣散,视线逐渐发黑,整个人马上就要栽倒进坟土之中。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远处漆黑的村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疯狂的狗吠。
声音撕破死寂的夜空,急促又凶狠。
是大黄。
我不知道它怎么挣脱了院中的铁链,冲进这片阴森的乱坟坡。
一道黄色的身影穿透浓雾,疯了一般朝我这边狂奔而来。
大黄直直挡在我身前,正对那团黑雾黑影,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凶狠嘶吼,它全身毛发炸开,纵身一次次腾空扑咬,对着空气疯狂撕抓冲撞。
普通人看不见的阴邪,通灵性的老土狗看得一清二楚,也能以阳气相搏。
空气里不断响起刺耳的破空声,是阴祟被冲撞的异响,我看不清缠斗的细节,只能看见大黄一次次被无形的阴气狠狠掀翻摔在黄泥地里,重重砸落,尘土飞溅。
每一次摔倒,它都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哪怕四肢发抖、口鼻渗血,依旧死死守在我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它的吠声从洪亮凶狠,慢慢变得嘶哑破碎,气息越来越微弱。
短短数分钟的缠斗,像熬了漫长的半生。
骤然间,身上所有的拖拽感、刺骨寒意瞬间消失。
阴祟,被大黄拼死驱退了。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黄泥地上,缓缓恢复神志。
低头看去,大黄静静趴在我脚边的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它浑身沾满泥水,黄毛被血污浸透,嘴角不断涌出暗红血沫,胸腹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声响,它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盯着黑影消散的方向,保持着护主的姿态。
我颤抖着手抚上它的头顶,往日温热柔软的皮毛,此刻冰凉僵硬,大黄费力抬了抬眼皮,看向瘫坐的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尾巴极轻地晃了一下。
这是它最后的回应。
几秒后,它身体彻底松弛,瞳孔涣散,彻底没了气息。
爸妈举着手电疯跑赶来时,只看见瘫坐落泪的我,和脚边静静躺着、替我挡了死劫的大黄。
村里懂阴阳的老人连夜赶来,看完现场长叹不止。
他说,坟草为孤魂护体衣,无故拔除,是结下阴怨,那只无主孤魂盘踞坟坡多年,本是要缠上我,拖我做替身了结怨气,寻常人被这般缠上,轻则神魂受损、久病缠身,重则当夜毙命。
唯独家养数年的土狗,纯阳之气极重,忠心通灵,能镇阴驱邪。
大黄是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阴煞戾气,以命换命,替我挡下了这场灭顶之灾。
后来,我身上所有的怪病彻底痊愈,再也没有梦魇缠身,路过坟坡也再无半点阴冷诡异之感。
爸妈把大黄埋在了村口我上学必经的老槐树下,那是它守了我好几年、日日等我放学的地方。
多年过去,我离开老家,走过无数灯火通明的大路,再也不用摸黑走阴冷的坟坡山路。
可那个浓雾漫山的寒夜,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土狗,从不会言语撒娇,却愿以一命,换主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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