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整栋写字楼基本彻底静了下来。
我所在的十五层，只剩下零星几盏工位灯亮着。
中央空调早就停了，楼道窗户飘进来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气，扫过空旷的办公桌，吹得桌上闲置的文件边角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全公司就剩我一个人加班。
这周项目赶上线，所有人连轴熬了半个月，今晚总算轮到我收尾最后的数据报表。
同事们傍晚就陆续走光了，一个个收拾东西跑得飞快，没人愿意在这栋楼熬夜，尤其是我们部门。
外人不知道，我们部门上个月刚没了一个人。
男人叫阿凯，二十八岁，比我早来公司三年，是部门里最能熬的老员工，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每天来的最早却最晚走，手里永远堆着做不完的方案。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也是这样的加班天。
保安凌晨巡逻，巡到十五层的时候，发现整层灯只亮着一盏，就是靠窗第三排的三号工位。
保安以为还有员工加班，随口喊了两声没人应，走过去一看，阿凯直直坐在电脑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键盘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屏的电脑屏幕。
他已经凉透了。
医生后来过来鉴定，是过度劳累引发的急性心梗，当场猝死，走的时候没有一点动静，就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硬生生熬没了。
事情出了之后，公司压了消息，只是悄悄把阿凯的工位简单收拾了一下，撤了他的私人物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老员工都心知肚明，没人敢坐那个三号工位，更没人敢深夜单独留在办公室。
由于报表第二天一早必须交，我没得选，我临时被主管安排，正好坐在了阿凯生前的那个工位上加班。
刚坐下的时候，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冷。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办公室有暖气，隔壁空置的工位都是常温，唯独这三号工位，方圆一米之内，冷得刺骨，风是从工位桌椅缝隙里透出来的，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杂物都没有，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一种长期熬夜久坐、浑身疲惫闷出来的汗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铁锈气，死死黏在桌板上，散不掉。
电脑是阿凯之前用的那台旧电脑，主机嗡嗡的噪音比别的机器都重，开机速度慢得离谱。
我刚点开表格，指尖敲下第一个按键，办公室原本微弱的风声突然停了。
整片楼层瞬间死寂。
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耳边一缕极轻的、缓慢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不在远处，就在我背后。
很近，就贴着我的后脑勺，一呼一吸，缓慢又沉重，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感扫过我的发根。
我手指顿在键盘上，没有回头。
我记得老员工私下叮嘱过，深夜在这间办公室，不管感觉到什么，都别乱回头，别乱张望，老老实实做完工作赶紧走。
我强行压下浑身的僵硬，继续低头填数据。
可接下来，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出现。
鼠标光标原本稳稳停在表格单元格里，忽然自己动了。
没有任何外力操控，光标慢悠悠地在屏幕上滑动，跳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精准停在表格最顶端的空白栏里。
我以为是鼠标卡顿，晃了晃鼠标。
光标没反应，依旧停在原地。
下一秒，空白的单元格里，自动跳出了一个数字。
0。
干干净净的一个零，不是我打的，键盘也没有任何按键被按下的痕迹。
我喉咙微微发紧，盯着屏幕不敢动。
办公室依旧死寂，背后的呼吸声还在，没有变快，也没有消失，一直慢悠悠响着。
我咬着牙，删掉那个零，继续干活。
可刚填完两行数据，键盘自己响了。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刺耳。
按键自己接连触发，随机打出一串杂乱无章的数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行表格，键盘按键微微下陷，回弹，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有人在按。
但我两只手，明明一直放在桌下，一动没动。
我猛地低头看向键盘。
键盘表面干干净净，灯光照在上面，除了我的影子，还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不是桌椅的阴影，是一道人形的轮廓，佝偻着背，俯身压在键盘上方，两只手的影子，正好覆盖在按键上。
影子很淡，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却看得无比清晰。
我后背瞬间凉透，双腿开始发麻。
我敢确定，整个办公室，只有我头顶这一盏工位灯亮着，光源在正上方，不可能投射出这种俯身低头的影子。
这道影子，是多出来的。
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眼睁睁看着那串杂乱数字被慢慢删除。
删除的速度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擦掉我写的内容。
我突然想起同事说过的话。
阿凯猝死前一天，熬了整整通宵，那天他也是在做这份数据报表，被主管打回来无数遍，最后崩溃到对着电脑坐了一整晚，一句话都没说。
他最恨这份报表。
屏幕上的文字全部清空之后，光标重新停在空白处。
这一次，没有乱打数字。
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跳了出来，速度极慢，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在敲键盘。
【别做了。】
三个字，清晰的摆在我眼前。
办公室依旧没有半点人声，只有主机沉闷的嗡鸣，还有背后那道始终没停的呼吸声。
我终于忍不住，猛地转头往后看。
空荡荡的过道，一排排漆黑的工位，紧闭的玻璃门，什么都没有。
灯光正常亮着，桌椅整整齐齐，风吹动远处的窗帘轻轻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彻底裹住了我的全身，我的手脚全部冰凉，指尖冻得微微发僵，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我知道，东西没走。
它就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见。
我不敢再待下去，立刻保存文件，准备关机跑路。
可鼠标突然彻底失灵，光标死死卡在屏幕中央，无论我怎么滑动鼠标、点击左键右键，一点反应都没有。
电脑也无法关机，屏幕直接卡住，定格在【别做了】那三个字上。
与此同时，我坐着的办公椅，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坐在椅子边缘，微微压了一下的晃动。
椅子的靠背，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紧贴着我的后背像是有个人，从我身后，慢慢贴了上来，整个身子靠在我的背上，和我挤在同一张工位椅上。
狭小的工位，一张椅子本来只够坐一个人。
现在，我能清晰感觉到，我的背后多了一个重量。
不重，轻飘飘的，却真实存在。
一缕缕阴冷的寒气，顺着我的后背衣服缝隙往里钻，冻得我骨头缝都疼。
耳边的呼吸声更近了，直接贴在我的耳廓边，缓慢悠长，带着异样的寒凉。
紧接着，我的肩膀被轻轻按了一下。
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指尖僵硬，轻轻搭在我的左肩膀上。
力道很轻，像是在拍我，又像是在提醒我。
让我别关机，别走。
我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黑屏又突然亮起的电脑。
屏幕再次跳动。
这一次，跳出的不再是字，是一张照片。
是公司上个月的部门合照。
所有人都站在大厅笑着拍照，唯独队伍最后，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所有人身后的阴影里，佝偻着背，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地盯着镜头。
穿着阿凯生前常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
是他。
而更恐怖的是，他的两只手，搭在队伍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
和此刻搭在我肩膀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屏幕亮度忽明忽暗，照片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空洞的双眼直直透过屏幕，盯着坐在工位上的我。
我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敢坐这个工位，没人敢深夜加班。
阿凯猝死在电脑前，临死前还在无休止改需求、做报表。他没走，他被困在了这个工位，困在了这台电脑里。
每一个深夜坐在这的加班人，都会陪着他，重复他生前无尽加班的绝望。
就在这时，办公室头顶的灯光，开始一闪一闪。
啪，啪，啪。
灯光明暗交替，整片办公区忽亮忽暗，黑暗席卷过来的时候，所有工位的阴影都在蠕动。
我眼角余光看见，我身旁的椅子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身形瘦削，微微佝偻，双手抬起，悬在键盘上方。
正是阿凯久坐加班的姿势。
灯光彻底暗下去的一秒，我清楚看见，他空洞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了我。
下一秒，整层办公室的灯，彻底黑了。
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我肩膀上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死死按住了我。
耳边响起一道沙哑到不像人声的气音。
重复着他生前崩溃无数次的那句话。
【还没改完，不准走。】
黑暗里，键盘声密密麻麻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整台电脑疯狂自动敲击，响声铺满死寂的办公室。
我被死死按在工位上，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陪着这个猝死在深夜工位里的怨灵，坐在无尽的加班黑夜中。
没人来救我。
整栋写字楼，十五层的深夜，只剩下我，和永远困在电脑里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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