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段时间去邻市乡下跑业务,赶上连绵的阴雨天,山路泥泞打滑,返程的时候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城的客车。
天色黑得彻底,四周全是黑压压的山林,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导航直接卡死在半路,路边连一户人家都没有,冷风裹着细雨往脖子里钻,冻得人浑身发抖。
往前开了大概两公里,终于在山路拐角处,看见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亮着一盏昏黄的招牌灯,上面褪色的红字,写着便民旅馆四个字。
看着就是那种私人开的小破旅馆,老旧、偏僻,平时基本没什么客人,但眼下这种情况,我没得选,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撑着伞走过去,旅馆大门是老式的铁皮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推门进去,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古怪的腥甜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大厅很小,墙面墙皮大面积脱落,沙发老旧发黑,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老板,面无表情,皮肤暗沉,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口。
我走过去开口开房,老板没多问,全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登记我的身份证,他的手指很奇怪,干瘪僵硬,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关节转不动一样。
登记完,他扔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二楼。
我接过钥匙问他多少钱一晚,他摆摆手,不用先付,明天走的时候再结。
我也没多想,拿着钥匙转身往楼梯走,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晃动声,在安静的旅馆里格外刺耳。
二楼一共就四个房间,另外三间房门都是紧闭的,门把手落满灰尘,一看就是长期没人住,只有我开的202房间,门框还算干净。
打开房门,一股更重的腥味涌了出来,比大厅里的浓郁不少,我皱了皱眉,打开墙上的老式灯管,昏暗的老旧钨丝灯微微闪烁,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房间格局很简单,有一张单人床和卫生间,地面瓷砖泛黄发黑,角落里结着蛛网,被褥看着洗得发白,摸起来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赶路折腾了大半天,我实在太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休息,我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倒在床上,床垫很硬,凹凸不平,躺上去能明显感觉到底下弹簧的轮廓。
我玩了两分钟手机,信号彻底全无,干脆直接灯闭眼准备睡觉。
大概凌晨一点左右,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耳边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
是一种很轻、很柔的摩擦声,像是湿布擦过墙面,又像是软皮慢慢蹭过木板,沙沙的,断断续续,就贴着我的房间墙壁响。
声音从隔壁201房间传过来。
我心里愣了一下,刚才上楼的时候我看过,隔壁房门落满灰尘,明显没人住,怎么会有动静。
我以为是风吹杂物的声音,没太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刚翻身,后背贴到床垫的瞬间,我猛地僵住了。
床上不对劲。
原本平整的床单,不知道什么时候鼓起来一块,是床中间的位置,有一片软软的、薄薄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平铺在床单底下,贴着床板铺开。
薄薄一层,面积和成年人的身形轮廓一样,清清楚楚印在床单上。
我瞬间睡意全无,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我敢确定,我躺上来之前,床铺是平整的,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那层凸起的东西,是软的。
我能清晰感觉到,它在微微蠕动,很慢、很轻,一点点贴着床板挪动,紧接着,那种诡异的腥甜味彻底笼罩了整张床,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这时,隔壁的摩擦声停了。
整栋旅馆彻底安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几秒后,我的床尾,床单缓缓陷下去一块。
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顺着床尾爬了上来。
没有重量,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冰凉的、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床单,一点点往我的小腿、腰腹位置贴过来。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房间不对劲,这旅馆不对劲。
我慢慢、极其缓慢地偏过头,视线往下移,看向身侧的床单。
昏暗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刚好落在床面上。
这一眼看的我一阵腿软。
床单底下,根本没有怪物,只有一张完整的人皮。
它没有五官,脸部位置是光滑的一层皮,平平无奇,可我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盯着我。
我瞬间想起刚才闻到的腥甜味,那是人皮风干又受潮之后,混合着陈旧血迹的味道。
我之前听附近村里的老人闲聊,提起过这家深山旅馆。
几年前,这里出过一桩惨绝人寰的命案。
一个流浪汉路过这里,深夜入住这家旅馆,半夜被黑心老板盯上,拖进房间活活剥了全身人皮,老板听闻传说中人皮能做邪物,害人求财,事后尸体被老板拖去深山掩埋,唯独这张完整的人皮,被留在了旅馆房间里。
受害者活活疼死,怨气全部锁在这张皮里,魂魄无法离体,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只会徘徊在旅馆里的人皮怪。
它只剩一张空荡荡的人皮,日夜被困在这间死亡的房间里,它最大的执念,就是找活人的血肉,填满自己空空荡荡的皮壳,变回完整的人。
我之前只当是村里的流言蜚语,没想到,全是真的。
就在我失神的瞬间,床上的人皮猛地动了。
原本平铺蠕动的皮身,猛地向上鼓起,整张人皮脱离床单,轻飘飘地悬浮了起来。
它很轻,完全没有重量,悬浮在半空中,软软垂落,像一件宽大的衣服。
人皮在空中轻轻舒展四肢,空荡荡的袖口、裤管随风微动,整张皮完全展开,轮廓就是一个站立的成年人。
下一秒,它朝着我缓缓飘了过来。
速度很慢,一点点逼近我的床头,湿软的皮身在空中微微晃动,那种浓烈的腥甜腐味,死死裹住我的口鼻,让人呼吸困难。
我吓得浑身僵硬,手脚根本动弹不了,像是被一股阴冷的气压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靠近。
人皮飘到我胸口上方,缓缓停住。
紧接着,它慢慢俯下身,整张轻飘飘的人皮,一点点往我身上盖下来。
冰凉湿滑的触感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像是一层冰冷的保鲜膜,死死贴住我的皮肤,全方位贴合,密不透风。
它想套在我身上。
就像穿衣服一样,想用我的血肉,填满它空心的人皮外壳。
我能清晰感觉到,皮膜在吸附我的皮肤,一点点往我的皮肉里贴合,贴合的地方,皮肤传来阵阵发麻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吸力,在扒扯我的血肉。
我能清楚感知到它的渴望,疯狂的渴望。
它孤零零的困在这间破旅馆里,一直在等一个活人,用来填补自己残缺空洞的皮囊。
我拼命挣扎,浑身用力想要抬手推开,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不受控制,眼皮越来越重,脑袋昏沉发胀,意识在快速模糊。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它彻底套住。
危急关头,我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偏头,张嘴嘶吼出声。
剧烈的嘶吼冲破喉咙,我瞬间挣脱了那股压制身体的阴冷力量。
我猛地抬手,狠狠抓向盖在身上的人皮。
指尖触碰到皮身的瞬间,触感又凉又软,韧性极强,抓不烂,扯不破,像泡发的橡胶皮。
我用力撕扯,整张人皮被我扯得变了形,悬浮在空中剧烈抖动,终于从我身上脱离,向后飘退了两米。
我趁机连滚带爬跌下床,摔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
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浸透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抬头看去,那张人皮悬浮在房间中央,不再往前逼近。
它在空中剧烈蠕动起伏,皮身微微颤抖,像是在发怒,空荡荡的脸部位置,对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的摩擦声。
是人皮在蠕动,摩擦空气的声音。
我看见它慢慢转向旁边的衣柜,轻飘飘飘过去,贴在衣柜门板上,缓缓铺开贴合。
一瞬间,衣柜门板上,多了一张完整的人形人皮剪影,牢牢贴在上面,和门板完美贴合,肉眼几乎分不清真假。
我不敢再待一秒,转身就往门口冲。
房门明明是我亲手锁死的,可我一拉把手,直接就开了。
我跌跌撞撞冲出202房间,狂奔下楼梯,只想赶紧逃离这栋诡异的荒店。
可刚跑到一楼大厅,我彻底绝望了。
原本坐在柜台后的老板,不见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柜台后的椅子静静摆着,而大厅地面中央,也平铺着一张轻薄松弛的人皮轮廓,正在缓缓舒展。
不止二楼有,整栋旅馆,都是它的地盘。
我回头看向楼梯口,刚才被我挣脱的那张人皮,正缓缓从楼梯拐角飘下来,轻飘飘的,无声无息,一点点朝着我逼近。
前后都是绝境。
两张空荡荡的人皮,一上一下,慢慢收拢,把我死死困在大厅中央。
我看着两张惨白空荡的人皮在眼前舒展浮动,终于彻底明白。
凡是深夜住进这家荒僻旅馆的活人,都会成为它的猎物。
雨夜的荒山里,老旧旅馆的灯光忽明忽暗。
死寂的大厅里,只剩我急促的喘息声,和人皮轻轻蠕动的沙沙声,在黑暗里无尽回荡。
我疯了一样冲向旅馆大门,那扇刚才一拉就开的铁皮门,此刻死死锁死,不管我怎么拽,纹丝不动,玻璃窗外是漆黑的山林和瓢泼冷雨,连手机信号都彻底消失,我彻底被封死在了这座死人旅馆里。
楼梯飘下来的人皮和地面铺开的人皮,慢慢朝我合围,速度不快,却没有丝毫停顿,像两张无解的白色牢笼,一点点收紧我的活动空间。
刺骨的阴冷彻底浸透我的骨头,我浑身冻得发抖,牙齿不停打颤,冷汗混着雨水顺着皮肤往下淌。
我这才看清,两张人皮根本不是两个鬼怪,从头到尾,只有它一个。
它被活活剥皮的那一刻,魂魄就撕碎困进了整张皮肉里,整栋旅馆就是它的皮,全都是它怨气凝结的一部分,我从踏进旅馆的那一刻起,就已钻进了它的身体里。
它又慢慢贴了上来,一张皮裹住我的四肢,一张皮覆住我的胸口和头颅,冰凉湿软的皮膜黏住我的皮肤,细微的撕扯感密密麻麻爬满全身,它在耐心地一点点剥离我的血肉活力。
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在变冷变轻,四肢渐渐麻木僵硬,温热的血肉正在被这张空洞的人皮一点点填充、霸占。
我想喊,喉咙像被人皮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昏暗闪烁的灯光里,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的皮肤正在慢慢发白,一点点褪去血色,慢慢变成和它一样惨白松弛的皮膜质感。
最后一丝灯光彻底熄灭,整栋旅馆坠入无边黑暗。
深山荒店,从此又多了一层人皮。
下一个雨夜,还会有迷路的路人推门进来。
而我,会变成新的人皮剪影,蛰伏在墙壁黑暗里,静静等着,下一个用来填皮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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