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入职三个月的新人导游。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带团，整整二十三个人的小众印尼深山团。
上岗前所有老导游都反复警告我，山里未开发区是绝对的禁地，哪怕多绕一小时山路，也绝对不能碰那条废弃的深山老路。
我年轻、急于求成，一心想拿好评、攒业绩。
那天日头毒辣，车厢里闷热压抑，一车游客全程抱怨路程太远、车程太累，我被念叨得心烦意乱，看着导航上那条灰色捷径，脑子一热，赌了一次侥幸。
只要省四十分钟路程，游客肯定满意，我当时就这么想。
我不顾大巴司机皱眉劝阻，执意让他拐进了深山土路，车子彻底驶离官方观光公路的那一刻，整片世界的氛围瞬间变了。
两侧参天热带古树交错合拢，死死遮住烈日，车厢光线骤然暗沉，喧闹的人声被密林吞掉大半，只剩下大巴轮胎碾过碎石的颠簸声响，沉闷又压抑。
最开始游客还兴致勃勃扒窗拍照，觉得原生态深山风景新鲜稀奇，可仅仅十分钟，所有信号彻底归零。
整片深山，彻底隔绝外界，没有半点可以求救的渠道。
我心里瞬间发慌，但不敢露怯，我是全队唯一的导游，我乱了，所有人都会彻底崩溃，我硬着头皮安抚众人，谎称只是深山常规信号盲区，往前一段路就能恢复。
可现实根本不给我缓冲的机会。
往前行驶数百米，整条土路被成片发黑的野生藤蔓彻底封死，藤蔓粗如手臂、层层缠绕，死死堵死前路，后路也被疯长的草木封堵，庞大的大巴进退两难，彻底困死在了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车厢瞬间炸开锅。
谩骂、抱怨、恐慌的哭声此起彼伏，所有游客的情绪彻底失控，我被所有人围在座位里指责，脸上发烫，满脑子都是自己莽撞闯祸的事实。
没办法，我只能稳住心态，安抚众人原地等候，带着两个年轻胆大的男游客，徒步进山探路，想找到出路或是村落求助。
越往密林深处走，氛围越诡异。
整片山林死寂得吓人，连风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空气里裹着潮湿腐木的腥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香火味，呛得人胸口发闷，浑身发冷。
穿过一片阴翳的竹林后，谷底豁然开朗。
一座废弃数十年的原住民古村，静静盘踞在深山最深处。
老旧木质吊脚楼连片排布，屋顶荒草疯长，木墙腐朽发黑，整座村子看不到半点活人气息，两个同行游客松了口气，认定有村落就有出路，抬脚就往村里走。
只有我，后背寒毛一根根竖得笔直。
太安静了。
荒废的村落只会荒凉破败，可这里的安静，是刻意压制一切活物的死寂，像一张死死捂住口鼻的手。
等走近看清村落全貌，我头皮瞬间炸裂。
全村家家户户的屋檐和树干院墙等，密密麻麻挂满了木雕面具，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全是印尼古老祭祀诡谲脸谱，怒目圆睁，每一张面具的视线，都死死锁着村口方向。
昏暗的林间光影落在木雕上，凹凸的纹路透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无数双木头眼睛齐刷刷盯着我们三个闯入者，压迫感扑面而来。
同行两人还浑然不觉，举着手机到处拍摄，直呼捡到小众秘境。
可我记得入职培训的禁忌资料。
这片深山面具古村，是原住民用来镇压凶煞的弃灵之地，这里的面具不镇鬼，本身就是鬼。
我浑身冰凉，厉声喊他们立刻停手，马上原路折返。
可为时已晚，村子深处，忽然响起细碎的“沙沙”声。
整齐细碎的脚步擦着腐木地面响起，环绕在我们四周，我们三人同时回头，身后空空荡荡，空无一人，可那贴在耳边的细碎脚步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两个游客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恐惧终于爬上眼底。
就在我们转身欲逃的瞬间，整村的面具，齐齐动了。
成千上万张木雕脸谱，统一扭转角度，圆睁的木眼，全部死死对准我们三人。
整片死寂的古村，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木质转动声，窸窸窣窣，像无数活物苏醒过来。
一张悬挂在主屋屋檐的巨型黑木面具，骤然脱落，“啪”地砸在我脚边。
落地的一瞬间，面具原本固定的嘴角，无声往上咧开一大截，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度诡异的狞笑。
下一秒，整村面具的缝隙里，涌出成片重叠的低语声。
听不懂任何语种，密密麻麻灌满整片山谷，像是无数阴灵贴在耳边呢喃，钻进脑子、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头晕恶心，意识发沉。
我不敢停留，拽着两个同伴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来时的竹林小路，以及藤蔓缝隙，彻底消失不见。
身后是满村凶煞面具，身前只有一条通往古村最深处的漆黑石板路，我们彻底被封死在了这片死地。
真正的绝望，才刚刚降临。
远处大巴停靠的山林方向，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频率完全一致，从远及近，朝着古村稳步走来。
是留在车上的二十名游客。
我们探路太久，他们等不及，顺着痕迹找了过来。
可出现在村口的画面，让我血液瞬间冻结，二十多个人，此刻却全部动作统一、神态一致。
所有人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死寂发白，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双腿机械迈步，肩膀绷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牵线操控的木偶。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脸。
每个人的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僵硬上扬，一点点扯出和地上黑木面具一模一样的诡异狞笑。
他们原本鲜活的五官正在慢慢僵硬、固化，皮肤一点点褪去血色，浮现出木头特有的暗沉纹理。
短短几秒，活生生的人，正在快速变成活人面具。
我彻底慌了神，知道再待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我来不及害怕，扯着嗓子嘶吼，冲着还没彻底异化、意识还剩一丝清醒的五个人大喊，让他们跟着我跑。
大部分游客已经被邪灵彻底控制，呆呆站在原地，朝着我们缓缓转头，但有两个年轻女孩、一对夫妻、还有一个中年大哥，眼神里还透着惊恐，还保留着人的神智。
一共五个人。
是整车人仅存的清醒者。
我拽住离我最近的女孩，拼了命往古村侧面的荒山小道冲，那条路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形，是我刚才慌乱中瞥见的唯一缺口。
身后的低语声越来越近，木质面具的转动声、被异化游客拖沓的脚步声，死死追在我们身后。
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阴气，我能清晰感觉到有无数视线，死死钉在我们的后背。
我们六个人不敢回头，不敢停顿，拼尽全身力气往山里狂奔。
穿过层层灌木丛，翻过两道陡坡，足足跑了十几分钟，身后那片阴冷的低语声终于彻底消失。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前方山谷低处，竟然藏着一座正常的活人村落。
炊烟袅袅，木屋整齐，村口还有晾晒的农作物，鸡鸣声隐隐传来，是一片安稳祥和的景象，和刚才的面具鬼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们六人又累又怕，浑身是汗，腿软到站不住，跌跌撞撞冲进了村子。
村里的本地人看到我们，眼神立刻变得严肃。
一个穿着传统麻衣、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快步走了出来，她是村里留守的巫师，世代住在这片深山，专门化解山林邪祟。
老婆婆一眼就看出我们身上缠着极重的面具诅咒，阴气爬满了脖颈和手腕。
她不多废话，立刻带我们进了木屋，点燃特制的驱邪香，用本地的古法圣水，一点点擦过我们的额头、手心、脖颈。
烟雾缭绕中，我们皮肤表面那些暗沉的木质纹路，一点点褪去，耳边缠绕的细碎低语声，彻底消散干净。
老婆婆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告诉我们。
那座面具古村是凶地，常年吞吃闯入的活人，同化生人做成面具，我们能逃出来，是运气极好，但凡晚跑半分钟，就会彻底沦为傀儡，永世被困。
她还说，那些被困住的游客已经彻底被邪气吞噬，救不回来了。
我听完，心里满心都是愧疚。
休整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巫师老婆婆指引我们走唯一的出山小路，我们顺着山路，成功走到了山下的公路，联系上了景区的救援人员。
后续的事情，一片混乱。
救援队进山搜查，始终找不到那座面具古村，更找不到失踪的十八名游客的踪迹，整件事最后只能定性为深山迷路失联，成了当地未解的悬案。
我们六个幸存者，被护送回国。
全程我一句话都没说，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满村诡异的面具和耳边阴寒的低语，夜夜缠在我的梦里。
回国的第二天，我直接去旅行社递交了辞职信。
我彻底放弃了导游这份工作。
从那以后，我戒掉了所有远行的爱好，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小城市里，守着普通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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