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密信上的第三个日子。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地图前,手指按在东城墙的位置上。地道已经挖到城墙正下方了。按照魏忠贤的估算,今天午时之前,就能挖穿。
“陛下,”魏忠贤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都准备好了。”
“地道出口呢?”
“三百人守着。火油、弓箭、刀盾,都齐了。”
“钱谦益呢?”
“进了宫。在午门外候着。”
“其他官员呢?”
“都到了。三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少。”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乾清宫。
太和殿今天格外安静。三百多个大臣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抬头。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一定有事。登基第三天,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那封密信上写的最后一天。
“平身。”
三百多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朱由检没有坐下。他站在龙椅前面,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上。
“三天到了。”
四个字落下去,太和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朕给你们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内,自己上报家产,朕不查你们。三天之后,被朕查出来的,曹思诚就是下场。”
他扫视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现在,朕问你们——谁上报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很冷。
“没有人上报。一个都没有。”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三百多颗心脏上。
“朕给你们机会了。你们不要。那朕就不给了。”
“魏忠贤。”
魏忠贤从侧方上前一步:“臣在。”
“念。”
魏忠贤展开手中的卷轴,声音洪亮:
“工部侍郎张问达,家产估算:田地八千亩,当铺五间,粮行七间,宅邸四座,折银共计四十七万两。”
张问达腿一软,跪了下去。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宗周,家产估算:田地六千亩,当铺三间,布庄两间,宅邸三座,折银共计三十一万两。”
刘宗周浑身发抖,嘴唇在哆嗦。
“翰林院学士黄道周,家产估算:田地四千亩,书铺四间,宅邸两座,折银共计十九万两。”
魏忠贤一口气念了十七个名字。十七个名字,十七个数字。最小的十三万两,最大的四十七万两。没有一个少于十万两。
太和殿里,有人开始哭。
“张问达、刘宗周、黄道周等十七人,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家眷一并流放,永不许回京。”
十七个人,有的被拖出去的,有的是自己爬出去的。哭喊声在太和殿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剩下的三百多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动。
朱由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前世他花了十七年才看清这些人,今生他花了三天就杀了一半。但杀了一半,还有一半。
“退朝。”
两个字落下去,三百多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但这一次,朱由检没有让他们走。
“慢着。”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朕还有一件事。”
他走下台阶,走到殿门口,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钱谦益。”
钱谦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礼,姿态还是那么优雅,像一幅画。但他的额头上有汗。
“臣在。”
“朕问你,城东那处宅子,是你的吗?”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朱由检笑了,“那朕替你说。城东那处宅子,是你三年前托人买的。买房子的银子,是江南士族凑的。宅子的地契,写的是你一个远房侄子的名字。你在那宅子里,养了三十个死士。”
太和殿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钱谦益的脸白得像纸。但他的腰还是直的。
“陛下,臣——”
“朕还没说完。”朱由检打断他,“那三十个死士,在宅子底下挖了一条地道,往西挖了三百多丈,挖到了东城墙底下。他们想在那里挖穿城墙,等外面的人进来。”
他看着钱谦益的眼睛。
“朕问你,外面的人,是谁?”
钱谦益的嘴唇在抖,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你不说,朕替你说。”朱由检的声音忽然提高,“外面的人,是满清。”
太和殿里炸开了锅。三百多个大臣,有的惊叫,有的咒骂,有的直接瘫在了地上。满清。大明的死敌。东林党的领袖,天下读书人的楷模,钱谦益,勾结满清。
“陛下!”钱谦益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臣冤枉!臣对大明的忠心,天日可鉴!”
“冤枉?”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满清皇太极的亲笔信,上面写着——‘钱先生大才,若能助我大清入主中原,必以相位相酬。’”
钱谦益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白,是灰。死人的灰。
“这封信上,有你的名字,有你的印,有你亲笔写的回信。”
钱谦益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自己想跪的,是腿软了。
“臣——”他的声音在发抖,“臣是被逼的——”
“够了。”朱由检打断他,“钱谦益,勾结满清,意图谋反,罪不可赦。斩立决。全家流放。所有党羽,一查到底。”
钱谦益被人拖了出去。他没有喊冤,没有哭,没有挣扎。他像一具尸体,被人拖着走,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太和殿里,三百多个大臣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动,没有一个敢出声。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去。
“退朝。”
两个字落下去,三百多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退。这一次,没有人敢慢慢走,没有人敢回头看。
太和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魏忠贤。
“陛下,”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地道那边——”
“走。去看看。”
东城墙,废弃民房。
朱由检到的时候,地道还没挖穿。他站在民房门口,听着地底下传来的挖土声。一下,一下,很慢,但很有力。
“还要多久?”他问。
“不到一个时辰。”魏忠贤回答。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走进民房,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地面是湿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陛下,”魏忠贤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要不要先回宫?这里危险——”
“朕哪都不去。”朱由检打断他,“朕就在这里等着。看看从地道里钻出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挖土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朱由检蹲在洞口旁边,一动不动。魏忠贤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
终于,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一只黑乎乎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扒住地面,使劲往外爬。
魏忠贤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慢着。”朱由检按住他的手。
那只手继续往外爬,接着是胳膊,接着是头。一张脸从地里冒出来,满脸泥土,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那双眼睛看见朱由检的时候,愣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你了。”
那个人从地道里爬出来,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他身后,地道里还有人在往外爬。一个,两个,三个。
魏忠贤一挥手,厂卫和京营的士兵一拥而上,把从地道里钻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按住。一共三十一个。三十一个死士,一个不少。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那个人不说话。
“你不说,朕替你说。”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是钱谦益让你来的。钱谦益让你挖地道。钱谦益让你等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是满清。”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朕再问你,钱谦益给了你多少银子?”
那个人还是不說話。
“你不说,朕也知道。每人一千两。事成之后,再加两千两。三千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你觉得值吗?”
那个人的嘴唇在抖,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转过身,走出民房。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魏伴伴。”
“老奴在。”
“三十一个人,全部押入大牢。审。朕要知道,他们背后还有谁。”
“是。”
朱由检站在民房门口,看着天边那轮升起来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低头。
三天。他杀了曹思诚,杀了十七个贪官,杀了一个钱谦益。他收了魏忠贤,收了孙元化,见了张嫣。他查了地道,堵了地道,抓了三十一个死士。
三天,五截寿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在他死之前,要把该杀的人杀完,该用的人用完,该护的人护住。
“陛下。”魏忠贤从身后走来,声音有些沙哑,“皇后娘娘派人来问,陛下有没有受伤。”
朱由检愣了一下。他没有受伤,但张嫣不知道。她在偏殿里等了一夜,等他的消息。
“告诉皇嫂,朕没事。让她好好休息。”
“是。”
朱由检转身走向乾清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魏伴伴。”
“老奴在。”
“你说,朕死了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魏忠贤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
“陛下——”
“他们会写,朱由检,暴君。杀忠臣,宠阉党,废祖制,乱天下。”朱由检笑了,“他们会把朕写得比桀纣还坏,比秦皇还暴。”
他看着魏忠贤的眼睛。
“但朕不在乎。朕从煤山上下来的那天,就不在乎了。”
魏忠贤跪了下去。
“老奴——”
“起来。朕不是要你跪。朕是要你记住。”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朕今天杀人,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以后没有人再饿死、再冻死、再被鞑子砍死。”
他顿了顿。
“朕死没关系。百姓不能死。”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升起来的太阳。
第三天,结束了。
他还活着。
那些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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