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还剩两天。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地图前,手指按在城东的位置上。地道从那里往西挖,已经挖了三百多丈,到了东城墙根底下。
“再挖两天,就能挖穿。”
魏忠贤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两天。”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那朕就在第三天等着他们。”
“陛下,老奴担心一件事。”
“说。”
“那封密信上说三日内必死。今天是第二天。如果地道明天挖不穿,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眼睛一眨不眨。
前世,有人告诉他,北京城破之前,城里至少有五条地道。李自成的人挖的,满清的人挖的,还有谁挖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城破那天,地道里钻出来的人,比城外攻城的人还多。
“魏伴伴,厂卫的人,能守住地道出口吗?”
“能。”魏忠贤顿了顿,“但老奴需要更多的人手。”
“京营的人,你调了吗?”
“调了。三百人,已经布防在东城墙内侧。”
朱由检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京营的人不可靠。那些将领和文官有勾连,和满清有没有勾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把命交给京营,等于把刀递给别人。
“给朕备马。朕要亲自去东城。”
魏忠贤的脸色变了:“陛下不可!东城危险——”
“危险?”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朕连煤山都上过了,还怕什么危险?”
魏忠贤愣住了。他不知道煤山是什么意思,但他从朱由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勇敢,是绝望。一种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彻底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绝望。
“老奴去备马。”
东城墙根底下,地道出口在一间废弃的民房内。
朱由检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民房周围已经布满了厂卫和京营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里蹲着,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魏忠贤推开民房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地道就在这下面。老奴的人下去看过,已经挖到城墙正下方了。再往前挖两丈,就能挖穿地基。”
朱由检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地面是湿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下面有人吗?”
“有。老奴听见挖土的声音了。他们还在挖。”
“他们不知道你们在上面?”
“不知道。老奴的人没有出声,没有点火,连走路都脱了鞋。”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民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魏伴伴。”
“老奴在。”
“你猜,地道那头是谁?”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老奴猜不出来。”
“朕猜,是满清。”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只有满清,才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有满清,才敢在京城底下挖地道。”
“可是陛下,满清的人怎么进来的?”
“不用进来。”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根本不用进来。京城里有人替他们挖。有人替他们藏。有人替他们打开城门。”
魏忠贤的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的意思是,朝中有人——”
“不是朝中。”朱由检打断他,“是朝上。你跪的时候,他就站在你前面。”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钱谦益。
“可是陛下,钱谦益是东林党领袖,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怎么会——”
“楷模?”朱由检笑了,笑得很冷,“你知道楷模这两个字值多少银子吗?值一百万两。江南士族每年送给他的银子,就有一百万两。他用这些银子养门客、养死士、养文人。他用这些银子写了三百篇文章,把自己写成了天下楷模。”
他看着魏忠贤的眼睛。
“魏伴伴,朕问你,一个收了一百万两银子的人,他忠的是谁?是大明,还是银子?”
魏忠贤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伺候了三代皇帝,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算着银子田产。曹思诚是明着贪,钱谦益是暗着贪。明着贪的,一查就倒。暗着贪的,倒了还有人替他喊冤。
“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地道出口的黑洞,“等他们把地道挖穿,等他们从里面钻出来,等他们以为得手了。”
“然后呢?”
“然后朕让京营的人堵住出口,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地道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他们三十个人,要爬三十次。朕有三百个人,杀三十个人,只需要一次。”
魏忠贤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皇帝,比他见过的任何将领都更懂打仗。
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围猎。
“陛下,”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奴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今年十七岁。老奴五十九了。老奴这辈子,伺候过三代皇帝,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老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陛下这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陛下这样,不怕死。”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朕怕死。”他低声说,“朕比谁都怕死。但朕更怕——活着看着大明亡。”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边,东方开始泛白。
朱由检转身走向战马,翻身上去。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魏伴伴,传旨。”
“是。”
“从今天起,东城这间民房,列为禁地。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地道挖穿之前,朕要你亲自守在这里。”
魏忠贤跪了下去:“老奴,遵旨。”
朱由检勒转马头,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
“魏伴伴。”
“老奴在。”
“如果朕死了,替朕告诉皇嫂——朕欠她的,来世再还。”
魏忠贤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陛下不会死”,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知道,那封密信上写的,不一定是假的。
“老奴,一定替陛下传到。”
朱由检点了点头,策马离去。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魏忠贤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忽然想起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听了半辈子这句话,从来没有当真过。
今天他信了。
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他去了偏殿。
张嫣的偏殿。火已经扑灭了,半间屋子烧成了废墟,剩下的半间还在冒着青烟。宫女太监们在清理残骸,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干活。
朱由检走进偏殿的时候,张嫣正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烟灰。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
“皇嫂。”
张嫣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皇帝会来。更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
“陛下——”
“皇嫂别动。”朱由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伤着了吗?”
张嫣摇了摇头:“臣妾没事。只是呛了几口烟。”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朱由检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前世他欠她太多,多到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陛下,”张嫣忽然开口,“臣妾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嫂请讲。”
“陛下今天做的这些事,臣妾都听说了。杀贪官、查家产、拨银子给边军——这些事,臣妾都觉得对。但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皇嫂请说。”
张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能不能答应臣妾,好好活着?”
朱由检沉默了。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前世没有人对他说过。前世所有人都在说——陛下要保重龙体,陛下要以江山社稷为重,陛下不能辜负天下人的期望。
没有一个人说——陛下,好好活着。
“朕答应皇嫂。”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尽量。”
张嫣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让人心里亮了一下。
“臣妾知道陛下在骗臣妾。但臣妾谢谢陛下。”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偏殿。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偏殿外,晨光已经很亮了。
朱由检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低头。
第二天,过去了。
还有一天。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年轻的掌心。那只手还是十七岁的手,但他知道,今天他又少了一截寿命。
前世,这三天他什么都没做。他在乾清宫坐着,等着,怕着。怕魏忠贤害他,怕百官不忠,怕天下大乱。他怕了一辈子,怕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这一世,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死。死过一次的人,只怕一样东西——白死。
朱由检攥紧拳头,大步走向乾清宫。
第三天,他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暴君。
不是杀人如麻的暴君。
是宁可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把天下蛀虫杀干净的暴君。
晨风更大了。龙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正在升起的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