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夜蜷在铺了半层稻草的木板上,把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拉到下巴。
深秋的夜,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裹紧被子,还是不管用的。
被子太薄,盖比没盖好。
该做的都做了。咳嗽从肺底出来,每一次都想带出一丝浓痰。
枕边的粗布帕子上洇着暗红色的斑点,新的压着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
他十七岁,又是个难熬的寒夜。
青牛村夜里很静,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轻,像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雀鸟,徒劳地扑腾,不知道还能扑腾多久。
村里老人说,这种心跳叫绝脉。
百脉塞,活不过弱冠。
他不记得这话是谁先说出来的,只知道后来所有人都这么说,说着说着就成了事实,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什么好争的。
门外有脚步声。
他睁开眼,侧过头。
脚步声很急,很重,一路踩着泥水过来。
门推开了。
一个裹着深蓝色粗布衫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白汽的碗。
月光从她背后进来,照出她丰腴的轮廓,看不清脸。
“喝了。”
王语晴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语气是命令的,动作却轻。
蹲下来时,碗里的姜汤一滴都没洒。
李长夜撑着坐起来,接过碗。
手指瘦而白,关节突出。
碗很烫,烫得指尖发红,他没有缩手。
这种温度在深秋的夜里是奢侈的,他愿意让手指多疼一会儿。
“大半夜的,跑这一趟做什么。”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像砂纸划过木板。
“路过,看见你屋里没亮灯,进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王语晴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喝。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夜风吹乱,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那双手上全是茧。
砍柴的茧,挑水的茧,洗衣的茧。
不像女人的手,却做了所有女人的活。
李长夜喝了一口。
姜很老,多放了点,辣味从舌根走到喉咙,一路钻进胃里。
那股热意顺着全身展开,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勺温水。他咳了两声。
“谁让你放这么多姜,辣死人。”他皱眉。
“辣死总比咳死强。”
王语晴盯着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接过空碗,在衣襟上擦碗沿。
站起来,没马上走,看了看屋角的药罐。
空的。又看了看灶台。
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灶上蒸了米糕,明早送过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稻草轻轻翻了个身。
李长夜重新躺下,重新把那床薄被拉到下巴。
胃里的姜汤还在发热,那股暖意正一寸一寸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气。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
只知道后来他站在了云端。
脚下是星辰。
一张无边无际的棋盘,由亿万颗星辰拼成,横亘在虚空中,明灭不定。
每一颗星辰都在缓慢移动,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画出他看不懂又莫名熟悉的纹路。
他站在棋盘正中央,低头看去,星光照亮了他的手掌。
不是那双瘦白的、长满冻疮的手,而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节如玉,掌心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他抬手。
星辰移位。
他落指。
日月轮转。
身后有人唤他。
不是名字,是一个称谓,低沉而恭敬,像臣子对君王的朝拜。
他转过身去。所有的星光在那一刻熄灭。
只剩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美,也极冷,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
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他看不真切,只觉得熟悉。
熟悉到胸口隐隐作痛,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剑……
剑。刀光。狞笑。
还有那双眼睛。
他在梦中想喊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被千万层冰封住,怎么都喊不出来。
同一片月光下。
村后山岗上的老槐树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在这里坐了很久。
从日落到月升,从月升到月正中天。
坐得很稳,裙裾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座白玉雕像。
赵清璃看着山坡下那间破屋的方向。
九尾天狐族的叛徒半个月前逃入大楚境内,她一路追杀到此,在青牛村以西三十里的乱葬岗,失去了那叛徒的气息。
本来今晚就要离去,继续追踪,经过这个村子时,丹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震动。
她的九尾天狐功法在发出共鸣。
这功法与她本体相连,七百年来从未有过异动,今夜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共鸣的源头,就在这个村子里。
她闭上眼睛,放出神识,一寸一寸扫过青牛村。
第一遍,什么都没有。
凡人的气息,凡人的心跳,凡人的梦境。
这些庸碌的生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死后化作泥土,生生世世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再来一次,她放慢速度,让神识渗入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间最破的屋子。那个少年。
他的丹田中有一团极微弱的光。
微弱到任何修士的神识扫过去,都会忽略。
但那光不是灵力和妖力,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力量。
它比这些更古老,神识触碰它的那一瞬,她体内的妖丹猛地收缩了一下。
太古的气息。
赵清璃睁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依旧是清冷的,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右手,手指正在微微收紧。
那只手刚才,隔空探向少年丹田时,触到了一股气息,她找了三百年。
万阵归宗体。
太古失传的绝世体质。
与她的九尾天狐功法天然契合,世间最适合做她双修道侣的体质。
她手指一根一根蜷进掌心,指甲在掌心里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找到他了。
不是叛徒。是比叛徒重要一万倍的人。
她又想起刚才神识扫过破屋时看到的另一幕。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蹲在少年面前,端着一碗姜汤,说路过,看看你死了没有。
语气很凶,却蹲在那里等他喝完,一滴都没催。
他喝完了,她收了碗,站在门口看了看药罐和灶台,然后走了。
赵清璃在那个画面里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自己都没察觉。
重新闭上眼睛,盘膝坐在老槐树上,运气调理。
需要平静下来,仔细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
万阵归宗体的出现是一场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变数。
必须谨慎,必须。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七百年修道的天位境大妖,在深秋的月光下,整整一刻钟都没能让那几根手指平稳下来。
远处,那间破屋里的少年翻了个身。
梦境中的刀光与狞笑渐渐褪去,他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唤某个名字。
梦里的人听不见。
三更的梆子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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