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晌午前传进村的。
王麻子家的长工刘三从镇上跑回来,跑掉了一只鞋,声音里带着破锣似的颤:“官差进乡了!抓苦役的!三条船的人,正在隔壁村挨家挨户清点人头!”
话像一颗冷水泼进油锅。
青牛村炸了。
壮丁们往家跑,妇人们往屋外跑,老人们坐在门槛上,脸上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村口的打谷场上,几个年轻人正在收拾晒了一半的谷子,听见消息后扔下木锨就跑。
木锨砸在石碾子上,弹了一下,滚进路边的泥沟里,没人去捡。
李长夜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躺在破屋里的木板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那根被虫蛀出无数小洞的房梁。
从床边的裂缝往外看,能看见一双双匆忙跑过的腿,粗布裤脚,泥点子,一只踩掉了鞋跟的草鞋。
脚步声乱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然后又渐渐稀疏下去。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整个村子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咳嗽了两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往枕边那块粗布帕子上吐了一口。
暗红色的血丝混着唾液洇开,慢慢渗进布的纹理里,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他今年十七岁,不算壮丁。
不是因为他年纪不够,大楚的徭役令,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一律在册。
他不在册,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李长夜不算劳力。
你把他拉到工地上,第一天就得死。
死了得赔棺材板,还得填一张死亡呈报,盖三个章,跑四趟衙门。
不划算。
这世上有一种人,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
他是其中之一。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跑的,是走的。脚步不紧不慢,还夹杂着说话声。
“……官爷您这边请,这家,这家也是。”
是王麻子的声音。
那个地主管家拍马屁时,永远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像隔夜的猪油凝在碗底,看着是白的,闻着是馊的。
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这声音就会响起,配合着各种各样荒谬的理由:克扣三成、克扣五成、克扣七成,理由从来不重样。
上个月的理由是他咳嗽的声音太响,吓跑了一个来收山货的客商,那客商的损失得从他工钱里扣。
上上个月的理由是他踩碎了一株还没长开的药苗,那株药苗要是养大了能卖二两银子,得从他工钱里扣。
再上个月的理由更简单,王麻子说,主家昨晚做了个不吉利的梦,梦里有病人,这得找人冲一冲,冲的银子自然要从最病的那个人工钱里出。
李长夜从来没有争辩过。
你争辩了,下个月就没活干。
没活干就没工钱。没工钱就买不了药。
买不了药就得死。这个逻辑链条如此清晰,争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
草帘被掀开。
正午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眼睛习惯了昏暗,骤然见光,眼角渗出了一点泪。
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王麻子,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多毛的手臂。
他侧着身子,满脸堆笑地给身后的人让路,那笑容殷勤得几乎要从脸上滴下油来。
他身后是两个官差,一个矮胖,腰带勒在肚子下面,像是随时要滑下去。一个瘦高,面皮青黄,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
。两人都穿着皂色公服,衣襟上绣着大楚工部的黑色飞鸢,腰间挂着水火棍。
那矮胖官差掀开草帘的一角,探进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木板床上。
然后他看到了李长夜。
第一眼,看身形。
身体裹在一条薄得透光的破棉被里,肩膀窄得像一把没打开的折扇,露在外面的手腕比官差腰间的水火棍粗不了多少。
第二眼,看脸。
那张脸是青白色的,皮下已经没有多少血色可以透出来的青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线条尖锐得像没打磨过的石片。
枕边的粗布帕子上洇着一团暗红色的印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矮胖官差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往屋里多走一步。
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摆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
“这个不行。”
王麻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凑上前半步:“官爷,这李长夜也是十七——”
“十七?”矮胖官差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王麻子,“你让老子拉他去修河堤?他这模样,能活到工地都算祖坟冒青烟。”
王麻子还想说什么。
那瘦高官差开口了,声音干涩,像两块瓦片互相刮擦:“死了还得搭棺材板。”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耐烦。
工部的差事有定额,拉一个死一个,年底考绩的时候要扣分的。
谁愿意为了一户穷人家赔上自己的前程?
矮胖官差已经转身了。
他的目光在李长夜身上多停了一秒,他在计算这个人还剩多少活头。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让他不再犹豫。
“下一家。”
草帘落了下来。
阳光被切断得那么突然,屋里瞬间重归昏暗。
从极亮到极暗的转换让李长夜的眼前出现了几片漂浮的光斑,红的,绿的,慢慢在黑暗中消散。
门外的脚步声开始移动。
王麻子的声音追着官差的背影远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他特意把官差引到这家来,是想让李长夜被抓走。
管他是死在工地上还是死在路上,但官差不要。
连官差都不要。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村子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被拉出来了,有妇人在哭,有老人在骂,有孩子在尖叫。
那些声音穿过破屋的土墙,传到李长夜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人说话。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平静的。
没有庆幸,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刚才那个矮胖官差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不止一次。
王麻子看他的时候是这种眼神。
抓药的老郎中看他的时候是这种眼神。
村里那些同辈的年轻人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十七岁。他十七岁。
窗外,官差押着三个壮丁从村道上走过。
壮丁们被麻绳串在一起,像一串等待风干的鱼。
其中一个年轻人,李长夜认得他,是村东头张铁匠的儿子,小时候还跟他一起下河摸过螃蟹。
正扭过头往回看,眼中有不甘和恐惧。
张铁匠的婆娘跟在队伍后面,一路小跑,一路哭。
李长夜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做过的梦。梦里他站在云端,脚下是星辰铺就的棋盘。
他抬手,星辰移位。他落指,日月轮转。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把梦境冲得一干二净。
那条薄被下,一根手指在另一根手指的关节上轻敲,敲的位置恰好是人体穴位图上标注的“劳宫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那里,他只是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劳宫穴,手厥阴心包经。主热病,主心烦。
他的指节敲在这个穴位上,体内那团微光,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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