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这天没有太阳。
李长夜从破屋里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刚起身时血上不来,眼前黑一阵,然后世界才慢慢从暗处浮现出来,门前的土路,路边枯黄的狗尾巴草和远处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深吸一口气,往赵地主家的方向走。
路不算远,从村东头的破屋到村中央的赵家大院,正常人走一盏茶的功夫,今天他可能要走两盏茶。
每几步就得上下喘一口气,膝盖骨里酸得发颤。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蹲在老槐树下,剥花生的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跟他打找呼,又低下头去。
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不会比在一条野狗身上停留得更久。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被看见的感觉。
赵家大院的偏门开着,那是管家王麻子办公的地方。
说是办公,其实就是一间耳房,一张榆木桌,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工分簿。
李长夜走到门口,看见王麻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左手端着一把紫砂壶。
“来啦。”
王麻子没抬头,眼睛盯着茶壶口冒出来的白汽,好像那白汽比门口站着的人有意思得多。
李长夜“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
王麻子不叫他进去,他就得在门口等着。
这不是王麻子定的规矩,你越顺着他的毛捋,他越不好意思往死里整你。
当然,也只是“不好意思”而已,该整还是整。
“进来吧,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李长夜迈过门槛,在榆木桌前站定。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墨迹半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王麻子慢悠悠地翻开另一本,记工分的,李长夜认得封皮上的那块墨渍,去年王麻子打翻砚台染上去的。
“上个月,”王麻子拿手指头沾了沾唾沫,一页一页地翻,“采药十二天,晾药四天,切药三天,碾药两天。合计二十一天。按一天八个铜板的价,一共是一百六十八个铜板。”
他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响完了,却不急着掏钱。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
“但是。”
他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前两天张记药行的刘掌柜来收山货,你可知道这事?”
李长夜不知道。
他这几天旧疾犯了,一直躺在屋里没出门。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王麻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像抓住了什么把柄。“那我就告诉你。刘掌柜是咱们赵家药行合作了三年的老主顾,每年霜降前后都要来收一批山货。今年他来了,进了院子,正好你在后院晾药,你那天咳了多久?”
李长夜想了想。
那天他确实去过后院,是去收前几天晒的防风。
咳嗽是常有的事,他不记得具体咳了多久,只记得咳完之后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可能……一盏茶的功夫。”他说。
“一盏茶!”王麻子把紫砂壶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搁,“你咳了一盏茶的功夫,刘掌柜就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就走了。今年的山货,他一斤都没收。”
他看着李长夜,眼睛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知道刘掌柜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说:你们院里那个咳血的,莫不是痨病吧?这院子里晒的药,怕不是沾了痨气?
说完他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李长夜没接说话。
“赵员外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
王麻子的语气从陈述变成了训斥,手指头敲着桌面,一字一顿,
“刘掌柜这条线,是咱们药行在县里最重要的销路。你这一咳,咳掉的是赵家一年三成的进项。员外说了,这损失……”
他顿了一下,看了李长夜一眼。
“得从你工钱里扣。”
耳房里安静了。
远处传来厨娘剁肉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有规律。
李长夜看着桌面上那本账册,墨迹半干的数字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王麻子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刘掌柜也许确实来过,也许确实因为他咳嗽而提前离开了,但这数字是王麻子张张嘴就编能出来的。
他没有争辩。
当一个人手里握着所有的权力,而另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争辩是没有意义的。
争辩不会改变结果,只会让对方在下次扣钱时扣得更狠。
“扣多少。”他问。
“六成。”王麻子竖起六根手指,短粗的指节上戴着一枚黄铜顶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浊光。“一百六十八个铜板,扣六成,剩下六十七个。我给你凑个整,算七十。”
他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铜板,在桌面上排开。一枚一枚地推过来,推到第七十枚的时候停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那七十枚里拈走一枚,放回抽屉。
“这一枚是今天的茶水钱。你进了我的门,喝了我的茶。
哦,你没喝。但你闻了茶香。闻香也算。”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了的牙。
李长夜伸出手,把桌上那六十九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进腰间的旧布袋。
布袋是王语晴去年给他缝的,用的边角料,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装铜板不漏。
铜板在指间是凉的,带着秋天铁器的寒意。
他捡得很慢,因为弯手指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不轻松,指关节有些肿,旧疾上身的征兆。
每一枚铜板落在布袋里,都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六十九声“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啐。”
“病痨鬼,晦气。”
王麻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他听见。
然后是一阵算盘珠子的响声,噼里啪啦,像是在给刚才那声“啐”做注脚。
李长夜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上土路,步履虚浮但节奏平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他在刻意控制,他知道王麻子可能正在背后看着他,等着看他趔趄一下,好让今晚的酒桌上多一个笑话。
走出赵家大院的范围后,他拐进了通往村东的小路。
这条路两边是高高的茅草,枯黄了的草穗在风里低头又抬头,像一群跪着又站起的人。
他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小树喘气。
然后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摸出那些铜板。
带着王麻子指尖的油汗味。
它们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沉甸甸地躺在他瘦削的掌心里。
他把铜板攥紧。
越攥越紧。
铜板的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硌得生疼。
胸口里那股堵着的气,闷闷的,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在心里蜷起来,像一条被雨淋透了的病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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