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是被捡来的。
这件事在栖霞村不算秘密,也从来没人当回事。落霞原这片地界,灵力薄得跟纱似的,方圆百里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宗门,连路过的货郎都嫌这里没生意可做。村民们种地养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枝枝叶叶都寻常,但根扎得深。
捡到苍离那天夜里的事,村里人翻来覆去嚼了大半年,嚼到最后也没嚼出什么名堂。有人说天裂了一道口子,有人说一道白光从北到南,还有人说看见了龙——最后那个是醉汉赵老七说的,没人信。总之结果都一样:张大壮家的荒田里多了个婴儿,李翠花心一软抱回来了,姜伯给起了个名字,这事儿就算完了。
苍离。苍天的苍,离别的离。
姜伯说这名字的时候,苍离正躺在李翠花怀里啃手指,啃得满手口水,对这个名字既没有意见也没有表示。
苍离两岁的时候,村里人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不是说他有什么神通——栖霞村这地方,神通来了都得打个哈欠。是说他那身子骨,硬实得不像话。
别的娃娃学走路,跌跌撞撞,摔了哭,哭了爬,爬了再摔。苍离也摔,但他摔了不哭,甚至不等大人去扶,自己就骨碌一下爬起来了,拍拍屁股接着走,像没事人一样。有一次他从张大壮家的土炕上滚下来,脑袋着地,那动静把李翠花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看,苍离正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地上的一只蚂蚁,眼神专注得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李翠花把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三四遍,连个红包都没找着。
“这孩子骨头是铁打的?”张大壮叼着烟杆,蹲在门槛上,一脸不可思议。
李翠花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分明是像他爹我,结实。”
张大壮张了张嘴,想说这孩子的爹到底是谁还没搞清楚呢,但看着李翠花那理直气壮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苍离三岁的时候,已经能满村跑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天一亮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泥地上,撵张大壮家的风翎鸡,追李翠花养的狸花猫,爬到老槐树上去掏鸟窝——那树三丈来高,他在枝杈间蹿来蹿去,跟只猴儿似的。村里的老太太们看了直念阿弥陀佛,说这孩子怕不是属窜天猴的。
“苍离!你给我下来!”李翠花站在树底下叉着腰喊。
苍离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晃荡着两条腿,笑嘻嘻地往下看:“婶儿!上面有鸟蛋!”
“有龙蛋你也给我下来!”
苍离想了想,把鸟蛋揣进怀里,手脚并用地往下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李翠花惊叫出声。
苍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堆干草上,连姿势都没变,蹲在草堆上,冲李翠花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没事!”
李翠花捂着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迟早要被这个臭小子吓出毛病。
苍离四岁的时候,成了栖霞村的“麻烦制造机”。
不是说他有多坏,是说他太能折腾了。别的孩子一天的能量是一块馒头,苍离一天的能量大概是三头牛。他能在村东头的河边摸一个上午的鱼,下午又跑到村西头的山坡上追野兔,晚上还能拉着姜伯讲故事讲到半夜。
“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张大壮有一次跟李翠花嘀咕,“咱家那点口粮,他一个人能吃俩人的量。”
李翠花正在缝补苍离衣服上磨破的窟窿——那是这个月的第七个窟窿——头也没抬地说:“能吃是福,你管他呢。”
张大壮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赶集,特意多买了二斤肉回来。
苍离捣蛋归捣蛋,但村里人没人真的讨厌他。这孩子有个好处——他招人疼。谁家给他一把枣,他能坐在人家门槛上陪人家唠半天;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看见了会跑过去搀一把;姜伯讲古的时候,别的孩子听一会儿就跑了,他能从头听到尾,听完还要问“然后呢”“后来呢”。
“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姜伯有一次这么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老槐树下,苍离趴在他膝盖上打盹。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苍离的脸上,像碎金子。
李翠花在旁边择菜,听见了,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指望苍离有什么大出息,能平平安安长大,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在她和张大壮老了的时候能端碗水喝,就够了。
苍离五岁的时候,姜伯的儿子又闹了。
说起姜伯的儿子,村里人都知道,是个天生的痴儿。三十来岁的人了,说话还跟三岁小孩似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姜伯给他取名叫姜年,过年时生的。平日里姜伯不让他出门,怕他走丢了,也怕村里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他。
但姜年爱往外跑。他好像特别喜欢苍离,每次苍离在老槐树下玩,姜年都会趴在院墙上,露出半张脸,嘿嘿地笑。
“傻——傻子——”姜年指着苍离,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苍离抬头看他,也笑了:“年哥,你下来玩啊!”
姜年摇摇头,把身子缩了回去,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像一只胆小的鼹鼠。重复了七八次,他终于鼓足勇气,从院墙后面绕了出来,小跑到苍离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野果,塞到苍离手里。
“吃——吃——”
苍离看了看那个野果,已经被姜年的手汗捂得发软了,但他还是咬了一口,笑呵呵地说:“甜!”
姜年高兴得拍手,围着苍离转圈,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倒的。
苍离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过去拉他起来。
那一幕被李翠花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苍离这孩子心善,从不嫌弃姜年;酸的是姜伯,那么大岁数了,还要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
那天晚上,李翠花跟张大壮说:“你看苍离对姜年那态度,比亲弟弟还亲。”
张大壮正蹲在地上修板凳,头也没抬地说:“那可不,他吃的姜伯家的糖比咱家还多。”
李翠花气得踢了他一脚。
苍离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苍离在村口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就跑远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村外那片荒田的中央——就是当年他被捡到的那块地。
夕阳把整片荒田染成了橘红色。苍离站在田埂上,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是梦里来过一样。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的泥土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蹲下去拨开土,是一块骨头。不大,比他的手掌还小一点,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什么别的。
苍离捡起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揣进兜里,跑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苍离觉得那个人很亲切,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人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
然后梦就醒了。
苍离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白天捡的那块骨头,凉凉的,滑滑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翠花叫他起床吃饭,发现他把枕头啃湿了一大片,嘴角还挂着口水,睡得像头小猪。
“这孩子,”李翠花哭笑不得地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怎么跟个猪崽似的。”
苍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咧嘴笑了:“婶儿,今天吃什么?”
“吃你个大头鬼,洗脸去!”
苍离嘻嘻哈哈地蹦下床,光着脚丫子跑去院子里舀水。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觉得今天又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一天。
他不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有一大家子人——疼他的婶儿和叔,给他讲故事的老村长,比他大好多岁还像个孩子一样傻笑的年哥,还有村口那棵可以爬得很高很高的老槐树。
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孩子的世界,简单,温暖,什么烦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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