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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x Paths Return to Origin

Chapter 2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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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Six Paths Return to Ori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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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苍离爬树、摸鱼、追蝴蝶,在栖霞村的泥土地里滚了又一年,滚到了七岁。

苍离七岁那年,已经是栖霞村公认的“孩子王”了。

说是孩子王,其实也就带着三五个拖着鼻涕的小屁孩满村乱窜。今天去河里摸鱼,明天上山掏鸟窝,后天蹲在路边拿树枝戳屎壳郎滚粪球。栖霞村没什么像样的玩具,但苍离从来不缺玩的东西——一根树枝能当剑使,一块泥巴能捏成各种形状,连地上的蚂蚁都能趴着看半个时辰,看得津津有味。

“这小子,给他个泥巴能玩出花来。”张大壮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着苍离蹲在墙根底下捏泥人,嘴里嘟囔着。

李翠花在旁边晾衣服,闻言探头看了一眼——苍离捏的泥人排了一溜,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最前面那个捏得尤其大,手里还举着个什么东西,看着像把锄头。

“那个大的是你。”苍离头也没抬地说。

张大壮凑过去仔细端详了半天:“我脑袋有这么大?”

“你脑袋本来就大。”李翠花在边上补了一刀。

苍离嘿嘿笑了。

他不光捏泥人,还给泥人编故事。说这个是村里种地的张叔,那个是卖豆腐的王婶,站在最前面那个举锄头的是张大壮,带着大家去打一头从山上跑下来的野猪。故事编得有模有样,几个小屁孩围着他听得入了迷,连姜伯都拄着拐杖过来听了一会儿,听完笑眯眯地说:“这孩子嘴皮子利索,将来能说书。”

苍离最喜欢的地方是村口的老槐树。

那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大半个村口都罩在底下。夏天的时候,树下是最凉快的地方,老人们在下面摇蒲扇,女人们在下面纳鞋底,孩子们在下面追逐打闹。

苍离喜欢爬这棵树。他能爬到最高处,坐在那根最细的枝杈上,看整个栖霞村。能看到李翠花在院子里喂鸡,能看到张大壮在田里弯腰拔草,能看到姜伯拄着拐杖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能看到姜年趴在院墙上朝外张望。

说到姜年,他是栖霞村一个特殊的存在。

姜伯的儿子,三十五岁了,心智却跟三五岁的孩子差不多。村里人都不拿他当成年人看,他也不觉得自己是成年人。他跟村里的孩子们玩不到一块去——孩子们嫌他太“傻”,他嫌孩子们太“小”。他最喜欢的人是苍离。

“苍——苍离——”姜年趴在院墙上,露出半张脸,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来——来玩——”

苍离从老槐树上滑下来,跑到姜年跟前:“年哥,今天玩什么?”

姜年从背后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举到苍离面前。

是一坨泥巴。但捏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准确地说,是一个圆球上面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底下戳了两根树枝当腿,最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刻了两道缝当眼睛。

“我——我捏的!”姜年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黄牙,“是——是你!”

苍离接过来看了看,那个泥人确实有点像他——当然,得把想象力使足了才看得出来。

“年哥真厉害!”苍离竖起大拇指。

姜年高兴得手舞足蹈,原地转了三圈,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苍离把他拉起来,发现他裤子上全是土,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头发上还挂着几根稻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草垛里滚出来的。

“年哥,你是不是又摔了?”

姜年嘿嘿傻笑,不回答。

苍离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帕子——李翠花塞给他的,每天都嘱咐他“把脸擦干净”——踮起脚尖帮姜年擦脸上的泥。

姜年乖乖地站着不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苍离,像一只等着主人摸头的大狗。

姜伯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姜年喂饭的碗,愣了几秒。秋日的阳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老人没出声,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姜年的傻,是全方位的傻。

他吃饭不会用筷子,只会用手抓,抓着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李翠花有一次看见他用手抓粥喝,弄得满脸都是米粒,忍不住感叹:“这孩子上辈子是不是饿死的?”

他穿衣服分不清反正,经常把里子穿在外面,扣子扣得东一个西一个,领口歪到肩膀上去。姜伯每天早上都得帮他重新穿一遍,一边穿一边教,教了三十年,没教会。

他喜欢动物,但没有分寸感。看见鸡就去追,追上了就抱着,抱得太紧,差点把鸡勒死。看见狗就去摸,摸得狗不耐烦了冲他龇牙,他也不怕,反而蹲下来对着狗汪汪叫,跟狗对骂。有一次他追着一只蝴蝶跑进了王寡妇家的菜地,把一畦小白菜踩得稀巴烂,王寡妇气得拿扫帚追了他半个村子,他一边跑一边笑,还以为在跟他玩。

他还有个毛病——喜欢学人说话。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跟着学。苍离喊“婶儿”,他也喊“婶儿”;李翠花骂苍离“臭小子”,他也跟着骂“臭小子”;连张大壮蹲茅房时哼的小曲儿他都学会了两句,有一回在村口扯着嗓子唱,把路过的一头老黄牛都给吓惊了。

但姜年最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是他对姜伯的称呼。

他叫姜伯“爹”,这个没问题。但他有时候犯糊涂,会叫成“哥”,还会叫成“叔”,有一次甚至叫成了“爷爷”。姜伯纠正了他三十五年,他还是记不住。

“叫爹。”姜伯说。

“爹。”姜年乖乖地叫。

“记住了?”

“记住了。”

“我是谁?”

“爹!”

“对了。”姜伯满意地点点头。

过了不到一刻钟,姜年又开口了:“爷爷,我想喝水。”

姜伯叹了口气,去倒水了。

苍离每次看到这种场面都忍不住笑,但他从来不笑话姜年。他觉得年哥挺好的,傻是傻了点,但傻得可爱。不像村里有些大人,心眼多得像筛子,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姜年也格外黏苍离。他会把自己觉得“好东西”的东西偷偷塞给苍离——有时候是一颗捂得发软的糖,有时候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有时候是他在路边捡的一根漂亮的羽毛。

有一次,他把一只青蛙塞进了苍离的口袋里。

苍离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那只青蛙从口袋里蹦了出来,跳进了李翠花刚端上桌的菜汤里。

李翠花尖叫了一声。

张大壮愣了两秒。

苍离看着在汤里扑腾的青蛙,再看看坐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姜年——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喜欢吗?这可是我专门给你抓的”。

苍离深吸一口气,用筷子把青蛙从汤里捞了出来,放在桌上,对姜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年哥,我很喜欢。”

姜年高兴得拍手。

李翠花捂着额头,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个活宝气死。

苍离八岁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落霞原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白了。苍离从被窝里钻出来,推开窗户,看见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眼睛都亮了。

他第一个冲出院子,在雪地里打滚。

姜年也跟着出来了,穿着姜伯给他套的厚厚的棉袄,像一只笨拙的熊。他从来没在这么大的雪里玩过,兴奋得嗷嗷叫,抓起一把雪就往嘴里塞。

“年哥,那个不能吃!”苍离喊。

姜年已经嚼了两口,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嫌弃,最后“噗”的一口把雪吐了出来。

“凉——凉——”他皱着脸说。

苍离笑得蹲在了地上。

两个人在雪地里玩了一上午。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上踩脚印。苍离教姜年用树枝在雪上画画,姜年画了半天,画出来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但他自己很满意,指着那团乱麻说:“这——这是大树!”

苍离看了看那团乱麻,又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觉得两者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用了树枝。

“年哥画得真好。”苍离说。

姜年嘿嘿笑了。

那天下午,姜年着凉了。他棉袄湿透了自己不知道,在雪地里疯跑了两个时辰,回到家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发高烧。姜伯熬了姜汤,一勺一勺地喂他,姜年嫌苦,不肯喝,把姜伯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是想把自己折腾死?”姜伯骂道。

姜年缩在被窝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姜伯,小声道:“爹——我——我不是故意的——”

姜伯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

他把姜汤又递过去,这回姜年没有躲,乖乖地喝了,喝完了还打了个嗝,把姜伯逗乐了。

苍离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他转身跑回家,跟李翠花说:“婶儿,年哥生病了。”

李翠花一听,二话不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塞给苍离:“拿去给姜伯,让他给年哥冲红糖水喝。”

苍离抱着红糖跑了。

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他跑过白茫茫的村道,跑过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槐树,跑到姜伯家门口,推开门,把红糖递到姜伯手里。

“婶儿让我送来的!”他喘着气说,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

姜伯接过红糖,看着苍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别冻着了。”姜伯说。

苍离又跑了,跑出去两步回头喊了一句:“年哥快好起来!好了我带你堆雪人!”

姜年在屋里听见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回应:“好——好——”

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姜伯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大雪连续下了三天,栖霞村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这三天里,苍离几乎每天都去姜伯家看姜年。姜年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苍离坐在他床边,给他讲自己编的那些故事——什么张大壮打野猪啊,什么李翠花大战黄鼠狼啊,什么老槐树成精半夜会走路啊。

姜年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时不时发出一声“哇——”。

苍离讲得口干舌燥,但看到年哥那个样子,就不觉得累了。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姜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姜年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棉袄。他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穿了好几次针都没穿进去,最后还是苍离帮他穿上的。

“你眼神比我好使。”姜伯说。

苍离得意地笑了。

那天傍晚,苍离踩着雪回家,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栖霞村——炊烟袅袅地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雪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温暖。姜伯家的灯亮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姜年在屋里喊“爹——爹——”,姜伯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苍离站在雪地里,把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心里。

他从未想过以后,也从未想过这个村子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对未来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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