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破虏醒来时,麻绳已经勒进了手腕。
破庙里挤着三十来号人,火塘快灭了,烟贴着梁木往下压。一个独眼驼背的老兵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半截刀,刀背拍在他脸上。
“大当家,别怪弟兄们心狠。山下胡虏游骑已经到沟口了,人家点名要你。你一个人下去,寨里老小还能活。”
陆破虏盯着那把刀。
刀口卷了三处,刀柄缠着烂布,布上有干透的血块。旁边几个溃兵低着头,脚边放着长矛,矛杆歪歪扭扭,枪尖生了锈。墙角有个孩子抱着破碗,碗里只有半口糠粥,胃酸在陆破虏肚子里拧了一下。
记忆一段段压进脑子。
黑风寨。
前朝溃军校尉。
昨日下山接流民,撞上胡虏斥候,一箭穿肩,滚下坡,醒来成了这副样子。
还有另一段记忆,训练场、泥坑、夜航、爆破、潜伏、割喉、撤离路线、三人战斗小组……这些东西挤在脑子里,清楚得吓人。
独眼老兵又拍了拍刀背。
“陆破虏,你平日里敢砍人,今日别装死。胡虏说了,交你,给十袋粮。十袋啊,够寨里撑半月。”
陆破虏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
老兵愣住,周围几个人也抬起头。
“烧糊涂了?老子孙麻子,跟你混了两年,你还问名?”
“孙麻子,寨门外有几匹马?”
“问这个做啥?”
“你想卖我换粮,连买家带了多少刀都没数?”
破庙里安静下来,火塘里的柴塌了一截,灰星飞起,落在一只补了三次的草鞋上。
孙麻子喉结动了动。
“九骑。沟口三骑,老槐树那边六骑。人家有弓,有甲,咱们拿啥打?拿你那张嘴?”
陆破虏挪了挪手腕,麻绳磨破皮肉,疼意把脑子里的杂音压下去。
“九骑进山,不带辎重,不带火把,马蹄上裹了布。来谈买卖的人不会这么走路,他们在等你把我送出去,再顺手摸上寨门,剁完男人,女人孩子牵走。”
一个瘦溃兵抬头。
“你咋知道?”
陆破虏看向门缝外。雨停了,泥地上留下几道浅印,印子散得开,马走得慢,马蹄外圈裹布,后蹄压前蹄。斥候路数。
他没解释,只问:“他们喊话的是谁?”
孙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
“一个年轻胡狗,穿皮甲,背硬弓,腰上挂短弯刀。口音冲得很,开口就要你的头。”
陆破虏的手腕在绳中轻轻转动,拇指压住绳结。绑他的人手法粗,绳结留了活口,拉紧能困人,反向一拧就松。
“他要头,不要活人。十袋粮是钩子。”
“钩子也比饿死强。”孙麻子声音压低,半截刀抵到陆破虏胸口,“大当家,你以前带我们抢粮,我认。可胡虏骑兵啥样你没见过?马一冲,人就碎。老子在北线见过,三百人排成阵,一炷香后,地上全是断胳膊断腿。”
“所以你怕了。”
孙麻子脸皮抽了一下,刀尖往前顶,破布衣裳开了口。
“老子怕,老子认。怕还能活,不怕的都埋了。陆破虏,你别拿话激我,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墙角的孩子哭出声,女人捂住他的嘴,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陆破虏看了一圈。
三十来号人,能拿刀的十五个。伤兵七个,老人五个,孩子六个。粮袋瘪在梁下,老鼠啃出洞,里面没有几粒米。
这寨子穷得连投降都卖不出好价。
门外传来胡语喊声,夹着笑。
“南狗!把陆破虏送出来!再磨半盏茶,烧寨!”
孙麻子肩膀抖了一下,立刻扭头骂:“听见没?半盏茶!”
陆破虏手腕一压,绳结松开半寸。他没有急着挣脱,目光落在火塘边的陶罐上。罐口封着破布,旁边散着硫磺块、木炭粉、土硝渣。原身昨夜带回来的东西,打算给铁匠试火药,配比乱得要命,点了也只会喷火伤自己。
可原料够了。
“孙麻子,你要粮,我给你五十袋。”
破庙里有人笑出声,笑得发干。
“五十袋?大当家,你梦里抢的?”
“山下九匹马,九套皮甲,九张弓,九把刀。胡虏身上还带干肉、盐块、箭囊。全杀了,东西归寨。”
孙麻子盯着他,半截刀没离开胸口。
“全杀?拿啥杀?”
陆破虏抬了抬下巴。
“先给我松绑。”
“你当老子傻?”
“你不傻,所以才该听。胡虏斥候进山,最怕三件事。马失足,弓失距,人贴身。沟口窄,老槐树下有烂泥坑,破庙后面那条柴道能绕到他们背后。你们以前打不过,是拿人命顶马头。今天不顶,挖坑,拉绳,捅腿。”
一个伤兵忍不住开口:“绊马索?咱们试过,胡虏一箭就射断。”
“你们把绳拉在明处,傻子都看得见。绳埋进泥里,等马胸贴近再抬。三人一组,一个抬绳,一个刺马腿,一个补人喉。杀完立刻滚开,别抢东西,别围着看。”
“说得轻巧。”孙麻子咬着牙,“谁去?”
陆破虏手指从绳结里抽出,麻绳落在膝上。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怎么脱的。
孙麻子刀尖一沉,陆破虏左手扣住他腕子,右肘压上刀背,半截刀贴着胸口滑开,下一息已经落到陆破虏手里。孙麻子跪在地上,腕骨被拧得咔咔响,脏话堵在牙缝里。
“我去。”
陆破虏松开他,把刀丢回火塘边。
“你也去。想活,就跟着做;想卖我,等杀完胡虏再算账。”
孙麻子捂着手腕,独眼里全是血丝。
“你真能杀?”
“能。”
“杀不了呢?”
“我死在前面,你们继续逃。”
门外第二次传来胡语喊声,随后一支箭钉进庙门,箭尾震得嗡嗡作响。箭杆上绑着一块肉,肉还滴着血。墙角女人认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叫。
那是山下流民老李的耳朵。
孩子又哭,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陆破虏走过去拔下箭,把肉扔进火里。焦烟升起,庙里没人再说话。
“赵铁牛在哪?”
火塘后,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壮汉抬头,胡子乱得盖住半张脸。
“找老子干啥?老子打铁,不送死。”
“陶罐里的硝、硫、炭,按我说的分。没有秤,用碗。硝七,炭二,硫一。别捣太细,混匀装进小陶壶,封泥,插麻绳引子。引子用盐水泡过再晒的那种。”
赵铁牛的眉头压下去。
“你会配火药?”
“会炸人。”
赵铁牛盯着他半晌,抓起陶罐。
“要几个?”
“两个够吓马,四个能杀人。你只有半盏茶,做两个。”
孙麻子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很难看。
“胡虏在外面等着,你还玩火?”
陆破虏把庙里人分成三堆。
“瘦子,你带两个小的去后厨拆门板,门板劈成长条,削尖。老人孩子往后洞走,不准点灯,不准哭出声。孙麻子,你挑六个手还能握矛的,跟我去沟口。剩下的人拿石头和破瓦,埋在老槐树上坡,听我吹哨再砸。”
“吹哨?你哪来的哨?”
陆破虏从火塘边捡起一截骨管,吹了一下,声音又尖又短,庙梁上的灰落了下来。
孙麻子骂了一句:“你以前咋没这本事?”
陆破虏把骨哨塞进衣襟。
“以前脑子进水,今日水倒干了。”
破庙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没人敢大笑,胡虏就在外面,马鼻喷气声隔着雨后的山风传进来。
赵铁牛把第一个陶壶递过来,壶身用麻绳缠了两圈,泥封还湿。
“点了就扔,别攥手里。炸不炸,老子不保。”
“炸了算你的功,哑了算我的命。”
赵铁牛愣了一下,啐了口唾沫,又去封第二个。
陆破虏把陶壶塞进破布袋,抓起一杆长矛试了试。矛杆太软,枪尖偏。不能挡,只能刺。
寨门外,第三次喊声响起。
“半盏茶到了!南狗,出来!”
孙麻子带着六个溃兵站在门边,腿肚子都在抖。有人把草鞋系了两遍,手还停不住。有人念娘,有人摸了胸口的铜钱。
陆破虏推开庙门,风带着湿土味灌进来。
“别想着打赢胡虏骑兵。今天只做三件事,抬绳,捅腿,割喉。听不懂的跟着前一个人,谁抢战利品,我先砍谁。”
孙麻子嘴硬:“你先活过第一箭再说。”
陆破虏看了他一眼。
“第一箭射不到我。”
沟口有火把,三名胡虏骑在马上,皮甲压着肩,弓搭在腿边。为首的年轻斥候坐得很直,腰间短匕反着火光,刀柄上刻着狼牙图腾。他用汉话喊:“陆破虏,跪着爬过来,本百夫长给你留全尸。”
陆破虏走出寨门,双手空着,步子不急。
孙麻子在暗处压着绳,牙关碰出轻响。
年轻斥候笑了,抬手取弓。
陆破虏忽然弯腰,从泥里抓起一把湿土甩向马脸。战马受惊扬头,弓弦响了,箭擦着陆破虏耳侧扎进木桩。陆破虏已经扑到马腹下,长矛从下往上扎进马腿筋。
马嘶声炸开。
“抬!”
泥里的绳被六只手扯起,两匹马前胸撞上绳,马腿乱蹬,骑手摔进烂泥。孙麻子吼得嗓子破了,长矛朝落马胡虏身上捅,第一下扎偏,第二下扎进腿根,第三下才入喉。
陆破虏翻身贴近年轻斥候,避开短匕横削,左膝压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手拔出他腰间那把狼牙匕,反手按进皮甲缝隙。
年轻斥候喉咙里冒出血沫,手指还抓着陆破虏衣襟。
陆破虏贴着他耳边:“你的马归我了。”
老槐树方向传来马蹄声,另外六骑听到动静赶来。火把穿过林子,甲片相撞,弓弦拉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赵铁牛做的第二个陶壶就在陆破虏脚边。
引子烧到泥封口,还剩两指长。
陆破虏抓起陶壶,看向孙麻子。
“跑什么?蹲下,捂耳。”
六骑冲进沟口,马头已经压到十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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