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壶飞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第一匹马前蹄下。
引子灭了。
孙麻子刚蹲下,见陶壶没响,脸都白了。
“你娘的,哑了!”
胡虏骑手也看见那只破壶,发出一串笑,马速没降,弯刀从鞘里抽出,火把照得刀面发亮。陆破虏没有退,伸脚踢起地上的火把,火头撞上陶壶口残留的麻绳。湿泥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火星钻进去。
“趴!”
孙麻子被他一脚踹翻,六个溃兵压进泥里。陶壶炸开,火光从马腿底下喷出,陶片和铁渣打进马腹。战马前腿跪折,后面两匹来不及收步,胸口撞上倒马,骑手摔成一团。
爆声在沟里来回撞,树上宿鸟飞起,寨门后有人吓得哭出声,又让旁人捂住嘴。
陆破虏从泥里起身,抓起长矛冲向最近的胡虏。那人刚抬头,头盔歪到耳边,手还在摸刀,长矛已经从喉下进去,枪尖顶在后颈皮甲上。
“补刀!别愣!”
孙麻子爬起来,独眼瞪得发红,握着矛朝另一个落马胡虏扑。胡虏一脚踢在他胸口,孙麻子摔回泥里,胸腔里挤出一口气。胡虏翻身要起,陆破虏抽出狼牙匕贴上去,刀刃切过手腕筋,再压进脖颈。
“刺腿,不刺胸。皮甲厚,你捅它干什么?”
孙麻子从泥里爬起,嘴里全是土。
“老子知道了!”
剩下三骑没有硬冲,绕开死马,拉弓散开。为首的胡虏用胡语骂了一句,箭头对准陆破虏。陆破虏拽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箭扎进尸体背甲,箭尾晃个不停。
“树上,砸!”
老槐树上坡,石块和破瓦噼里啪啦滚下,准头差得离谱,却逼得战马偏头。陆破虏借着尸体往前顶,脚下踩着泥坑边缘,身子压低,喊声不高。
“三人一组,别挤一堆。左边抬绳,右边刺马眼,后面补人。”
瘦溃兵带着两个少年扑向第二道绳。胡虏看出绳影,弯刀一挥,绳断了一半。少年吓得松手,瘦溃兵骂着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绳头。马胸撞上来,他整个人在泥里滑出半丈,手皮磨开,绳子却绷住了。
马头栽下。
少年尖叫着把削尖门板刺进马眼,门板折断,马血喷了他半脸。骑手滚落,孙麻子冲过去,第一矛扎进土里,第二矛扎进对方大腿,第三矛顺着陆破虏教的位置捅进下巴。
他跪在尸体旁喘,手松不开矛杆。
“我杀了……我真杀了一个……”
陆破虏没让他停。
“站起来,数箭。”
“啥?”
“他们箭囊。”
孙麻子抬头,见最后两骑已经退到沟口外,弓弦连响。箭射在尸体盾上,扎进门板,擦过一个溃兵的肩。陆破虏拖着尸体向前,数着对面放箭节奏。
“一,二,三……”
胡虏骑射强,可山道窄,马不能横开,箭线被树干和死马挡住。陆破虏把尸体推到路中,拔出腰间短刀,割断死马肚带。马鞍翻落,箭囊掉出来,里面还有十几支箭。
“会射箭的?”
没人吭声。
赵铁牛从寨门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张缴来的硬弓。
“老子年轻时打过猎。”
“射马,不射人。”
赵铁牛拉弓,拉到一半手抖,箭歪着飞出去,扎进路边树皮。胡虏笑声传来。赵铁牛骂了句脏话,第二箭压低,射中一匹马前胸,入肉不深,却让马步乱了。
陆破虏把最后一只陶壶递给瘦溃兵。
“从右边沟沿爬过去,别抬头。听见我喊,点火,丢马后。”
瘦溃兵看着陶壶,喉咙滚动。
“我会死吗?”
“抬头会。”
“那我不抬。”
他抱着陶壶钻进草里,两个少年跟着爬。草叶晃动,胡虏看见了,箭立刻压过去。一个少年肩头中箭,牙咬住袖子没叫,继续往前爬。
孙麻子看得眼皮跳。
“娃娃都上了,老子还躲个屁。”
他抓起两支箭,绕到死马后面,朝胡虏方向乱扔。箭没伤人,胡虏却本能侧马,正好把马屁股露给右沟。
陆破虏吹响骨哨。
尖声撕开山道。
草里冒起火星,陶壶从沟沿飞出,落在两匹马后。胡虏听过前一声爆炸,脸上笑没了,提缰就要冲出沟口。陶壶在马后炸开,声势比第一只小,却把火星和陶片打到马腿上。两匹马受惊相撞,一骑摔下山沟,另一骑被掀翻在死马旁。
陆破虏已经冲到近前。
最后那名胡虏拔出短刀,弃弓步战,刀法很快,专砍手腕和脖子。陆破虏没有跟他拼刀,退半步让过横削,左脚踩住对方落脚点,肩头撞进胸口,狼牙匕从肋下送入。胡虏张嘴想喊,陆破虏手腕一拧,把声音堵回喉管。
沟口只剩马喘和人喘。
雨后的泥地铺满尸体,马血沿着车辙往低处淌。寨门内的人终于走出来,先是一个,接着一群。没人敢碰尸体,全盯着陆破虏手里的狼牙匕。
孙麻子瘫坐在泥里,胸口起伏。
“九骑……真杀完了。”
陆破虏蹲下,扯开年轻斥候的皮甲,搜出一块骨牌、一小袋干肉、半包盐,还有一枚刻着狼牙图腾的铜扣。铜扣上有草药香,气味贴在指腹上,洗不掉。
他把铜扣丢给孙麻子。
“这种东西别往怀里塞。胡虏斥候身上常带标记物,丢在路口能报信,留在寨里能招人。”
孙麻子刚摸到骨牌的手缩回来,干笑两声。
“老子哪能贪这点破烂。”
陆破虏看着他。
孙麻子把袖子一翻,掉出一枚小银环。
“习惯,习惯。改。”
“再有下回,剁手。”
孙麻子把银环丢进战利品堆,没顶嘴。
赵铁牛蹲在炸开的陶壶旁,捡起一块打进马骨的铁渣,手指在上面磨了磨。
“这玩意还能做大?”
“能。”
“多大?”
“能掀马,能破门,能开山。”
赵铁牛呼吸粗了些,断指在掌心一攥。
“要啥?”
“硝,硫,炭,铁片,陶壳。还要规矩。谁敢边抽烟边配药,我把他绑到炸药旁边。”
赵铁牛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给图,老子给命。”
陆破虏没接这句话,转身安排人收尸、牵马、清点箭支。对寨子来说,这场仗才刚打完;对胡虏来说,九骑没回营,很快会有人沿路找来。山道上的马蹄印、血迹、炸坑,全会说话。
“尸体拖到沟底,用石头压住。马能救的牵回,断腿的放血剥皮。皮甲集中,弓集中,箭集中。老人孩子今晚不回庙,进后洞。”
瘦溃兵抱着受伤少年回来。
“他肩上箭咋办?”
陆破虏看了眼箭头位置,没穿骨。
“咬布,拔箭,烧刀烙。酒呢?”
“寨里哪有酒。”
孙麻子从怀里摸出小葫芦,表情肉疼。
“就剩这点。”
陆破虏接过来闻了闻,酒味淡,至少能洗刀。
“记你一功。”
孙麻子立刻精神了些。
“功有啥用?能换银子不?”
“能换命。以后战利品按功分,临阵逃的没饭,私藏军物的挨刀。谁杀敌,谁吃肉。谁护住身边人,谁多拿一份盐。”
寨民们互相看着,没人出声反对。刚才他们亲眼看见九骑倒在沟口,胡虏的皮甲和弓就堆在脚边,干肉的香味从袋口钻出来,勾得孩子咽口水。
孙麻子抓了抓脖子。
“大当家,你以前分东西可没这么细。”
“以前黑风寨是土匪窝。今日起,想活,按军法来。”
“军法?”赵铁牛抬头,“咱们山贼讲军法,传出去让人笑掉牙。”
“笑的人让他来沟口看尸体。”
陆破虏让人把九把刀摆开,刀刃朝外,皮甲按大小堆。狼牙匕留在手里,刀柄图腾硌着掌心。为首年轻斥候腰牌上刻着几个胡字,他看不懂,却记住了纹路和刀法。这样的斥候不会无名无姓,九骑失踪会牵出更大的麻烦。
破庙里,火重新烧起来。第一锅马肉下水,肉香压住血味。孩子们围在锅边,谁也不敢伸手。女人给受伤少年烙箭口,少年咬着布,眼泪往下滚,却没叫。
孙麻子端着一碗热汤坐到陆破虏旁边。
“你真变了。”
陆破虏接过汤,没有喝。
“你想说我中邪?”
“寨里老人会这么说。老子不管。能杀胡虏,邪点也行。”孙麻子凑近些,声音压低,“山下来的只是前哨。游骑少了九个,后面肯定搜山。咱们守不住黑风寨。”
“所以不守。”
“跑?”
“带着粮、弓、箭、马皮,撤到后山。那里有矿洞。”
孙麻子一听矿洞,脸色立刻发青。
“永安煤矿?那地方去不得。进去的人吐黑血,皮肉烂,老辈说火龙王住里面。”
陆破虏看向庙后山影。风从那边吹来,夹着臭鸡蛋味,淡,却清楚。
“火龙王若真在,今晚借它烧胡虏。”
孙麻子把碗放下,独眼盯着他。
“大当家,别拿全寨人的命赌。”
“留在这儿才是赌。胡虏骑兵天亮前会来,人数不会少。沟口能阴九个,阴不了一百个。矿洞口窄,林子密,能藏人,能设伏。你怕矿洞,胡虏也怕。”
“你咋知道他们怕?”
陆破虏拿起那枚铜扣,在火边烤了烤。草药香更冲,旁边一条黄狗闻到后夹着尾巴往柴堆里钻。
“他们靠鼻子和狗找路。这个味会引他们来。我们把味留在旧寨,把人撤走。”
孙麻子瞪着铜扣,手慢慢摸向自己腰间,最后从裤带里抠出一枚同样的小骨珠。
陆破虏看着他。
孙麻子把骨珠放到地上,脸皮发僵。
“顺手摸的,真顺手。”
陆破虏一脚踩碎骨珠。
“你差点害死全寨。”
破庙里没人说话。赵铁牛停了搅锅的手,几个溃兵把目光挪开。孙麻子低着头,后颈上老疤一条条鼓起。
“我认罚。”
“罚你带三个人留在旧寨布假营,火塘不断,脚印留乱,铜扣挂在庙门。做完撤后洞。敢跑,我亲手追。”
孙麻子抬头。
“你还敢用我?”
“你怕死,所以会把撤路看清。你贪,所以知道胡虏会捡什么。去做。”
孙麻子咬牙抓起铜扣,点了三个人就走。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
“大当家,若真来一百骑,矿洞挡得住吗?”
陆破虏把狼牙匕插进腰带,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里没盐,肉腥重,他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热气。
“挡不住就埋。”
后山方向,一声闷雷滚过云层。矿洞口的荒草被风压弯,洞里吐出一股怪味。赵铁牛提着火把走到门边,只闻了一口就往后退。
“这味儿能呛死人。”
陆破虏夺下火把,按进泥里踩灭。
“从现在起,矿洞附近不准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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