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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odcutter Who Asked Zen

Chapter 16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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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The Woodcutter Who Asked Z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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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能到营地的第三个月,猎人们彻底习惯了他。

就像习惯火塘边那块凸出来的石头——它在那儿,绕过去就是了。不会特意去看它,也不会特意去想它。它就在那儿。

但有些习惯,是需要时间的。

比如,习惯一个人不吃肉。

在这片山坳里,肉是一切。谁打到的猎物多,谁就嗓门大;谁分到的肉好,谁就笑得响。肉是地位,是尊严,是活下去的资本。不吃肉的人,在他们眼里,就像不喘气的人一样奇怪。

奇怪归奇怪,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人忍不住问。

那天傍晚,猎人们刚从山里回来。

赵大壮扛着一头百来斤的野猪,扔在火塘边,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这畜生跑得真快,老子追了三道梁子!”

众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剥皮、拆骨、割肉。血水流了一地,腥气弥漫在整个营地里。

慧能蹲在火塘另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他的位置离那堆肉最远,风从那边吹过来,把血腥味送到他鼻子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该添柴添柴,该加水加水。

阿七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割下来的野猪腿肉,翻来覆去地看。

“瘦子,”阿七忽然开口,“你说你不吃肉,那你在家的时候,也从来不吃?”

“吃。”

阿七一愣:“那你不是不吃肉吗?”

“以前吃,”慧能说,“后来不吃了。”

“为什么?肉不好吃?”

“好吃。”

“那你干嘛不吃?”

慧能想了想,把手里的柴放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吃的这块肉,原本是活的?”

阿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血淋淋的,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白色的脂肪裹在外面。他当然知道这是活的——半个时辰前,这头野猪还在林子里跑,他亲眼看见赵大壮一箭射穿它的脖子,它又跑了百来步才倒下,血洒了一路。

“活的又怎样?”阿七说,“不吃它,我们吃啥?”

“不怎样,”慧能说,“只是看见了,就吃不下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它活着的时候。”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那又怎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手里的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七八岁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羊。那只羊是他从隔壁村抱回来的,刚出生没几天,母羊就死了。他用米汤把它喂大,走到哪它跟到哪,像个尾巴一样。后来过年,他爹把那只羊杀了。他哭了一整夜,他爹骂他没出息。

那年的羊肉,他一口都没吃。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记得那只羊舔他手的感觉。

阿七低下头,把肉翻了个面,嘟囔了一句:“你说话真奇怪。”

慧能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溪边洗手。

晚饭的时候,锅里的肉炖得烂熟,油脂浮在汤面上,香气把整个营地都灌满了。

猎人们一人端着一个碗,蹲在火塘边大口大口地吃。赵大壮吃得最凶,满嘴流油,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吸骨髓。

慧能的碗里,只有几片野菜和一块野薯。

赵大壮瞥了一眼他的碗,嘴里含着一大口肉,含混不清地说:“瘦子,你真不吃?这肉香得很!”

慧能摇了摇头。

赵大壮“啧”了一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认真地说:“我跟你说,人是铁,肉是钢。你天天吃那些草,早晚把自己吃死。”

“吃不死。”慧能说。

“怎么吃不死?你看你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你要是吃几口肉,早长壮实了。”

慧能没有接话,低头吃自己碗里的菜。

赵大壮觉得没劲,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吹牛去了。

阿七坐在慧能旁边,端着碗,碗里一半是肉一半是菜。他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慧能碗里的菜,犹豫了一下,把肉拨到了一边,先吃菜。

慧能看见了,没说话。

阿七吃了几口菜,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把肉夹起来吃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瘦子能忍得住。

日子久了,猎人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慧能。

不是尊重,不是佩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你看见一个人,每天都做同一件事,做了很久很久,久到你觉得他这辈子就会一直做下去——你会对他产生一种感觉。不是佩服,佩服是需要你理解他在做什么之后才会有的。你不理解,但你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你没有。

赵大壮有一次喝醉了,跟刘老大说:“那个瘦子,我咋觉得他不怕死呢?”

刘老大斜了他一眼:“谁不怕死?”

“我说的是那种不怕——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活着。你懂我意思吗?”

刘老大没懂,也没想懂。他灌了一口酒,说:“你少喝点。”

但阿七听懂了。

他懂赵大壮的意思。那个瘦子活着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活着,是因为活着本身就得做点什么——吃饭、睡觉、打猎、喝酒,一天一天地过。那个瘦子活着,好像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阿七说不出来。

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东西跟“不吃肉”有关。

不是不吃肉这件事本身。是这背后的一种决心。

一个人能连续几个月不吃肉,不是因为他跟肉有仇,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根线,牵着他不让他吃。那根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他每天都要跟这根线待在一起,每天都要顺着它走。他没有逃跑,没有躲开,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待着。

阿七觉得,这比打一头野猪难多了。

冬天越来越深。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营地周围的树全白了。火塘里的火几乎不灭,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柴火用得很快,慧能砍柴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两次,又从两次变成了三次。

他的手被柴刀磨出了茧,又被寒风吹裂了口子。他没有戴手套——没有手套可戴。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红肉,碰到冷水的时候疼得钻心。他不吭声,该洗衣服洗衣服,该洗菜洗菜。

有一天,阿七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的手都裂成这样了,还洗?”

慧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处裂了好几个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没事,”慧能说,“水凉,就不疼了。”

阿七愣了一下:“什么叫水凉就不疼了?”

“太凉了,手就麻了。麻了就不疼了。”

阿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翻出一块猪油,用布包了,出来递给慧能。

“抹手上。猪油管裂口子。”

慧能接过那块猪油,看了看,没有马上用。

“怎么了?”阿七问。

“这是猪油。”

“对啊,猪油。怎么了?”

慧能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猪油抹在手背上,慢慢地、均匀地涂开。油脂接触到裂口的时候,一阵刺痛从手指钻到心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谢谢。”他说。

阿七“啧”了一声:“谢个屁。一块猪油。”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背对着慧能,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慧能没有回答。

阿七走了。

慧能低下头,继续往手上抹猪油。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累吗?

他不觉得。

他只是活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个“样子”,不是他刻意做出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新州走到黄梅,从黄梅走到大庾岭,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后悔。每一步都值得。

累不累,有什么关系。

那天夜里,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子。慧能睡不着,走出营地,站在一棵松树下。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都疼。他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在月光下散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草鞋早就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件事。

弘忍说“逢怀则止,遇会则藏”。他在大庾岭已经藏了几个月了,但“怀”在哪里?“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也许这个地方就是“会”,也许不是。也许他还要继续走,也许他就该一直待在这里。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他不确定的时候,不要动。

动是容易的。动给人一种“我在做事”的幻觉。停下来,才是难的。

真正的耐心,不是等得起,是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依然愿意等。

慧能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铜钱挂在黑色的幕布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经。

不是想起,是它一直都在。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句话,他从新州听到黄梅,从黄梅听到大庾岭,听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听够。每次在心里默念,都像第一次听见一样。

不是新鲜。

是不旧。

有些东西,是不旧的。

慧能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营地。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在自己的兽皮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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