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猎人们自己酿的,野果加上山薯,发酵之后有一股酸甜的味道,喝起来不烈,后劲却大。
刘老大今天喝得格外多。
他坐在火塘边,脸被火烤得发红,眼睛已经有些发直了。赵大壮早早就躺下了,呼噜声从帐篷那边传过来。阿七靠在柴堆上,半睡半醒。
慧能在补一张兽皮。野猪皮,前几天打的,硝过之后还带着一点腥气。他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很密,很慢。
刘老大盯着他看了很久。
“瘦子。”
慧能没抬头:“嗯。”
“你整天不说话,想啥呢?”
“没想啥。”
刘老大不信,把酒碗往地上一顿:“人活着哪能不想啥?我天天想——多打点猎物,多赚点钱,找个婆娘。你呢?你就不想?”
慧能放下针,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着刘老大的脸,那张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皱纹,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光。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图一个不图。”慧能说。
刘老大愣住。
“啥意思?”
“你图的那些,”慧能拿起针,继续缝,“图完了呢?”
刘老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抹抹嘴:“你说话真绕。”
慧能不再说话。
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阿七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
刘老大又喝了几口,碗底朝天,他把碗放下,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瘦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不图。是啥意思?”
慧能抬起头,看着火塘:“你打了一辈子猎,有没有哪天,不是因为你图什么才进山的?”
刘老大想了想:“有时候就是睡不着,想进山转转。”
“那天你打了多少?”
“啥也没打。”
“那那天好不好?”
刘老大又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没回答,钻进帐篷睡了。
第二天早晨,刘老大醒得比谁都早。
阿七揉着眼睛出来添柴,看见刘老大坐在火塘边,盯着慧能看。慧能在煮粥,一把米,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大,你看啥呢?”
“没看啥。”刘老大收回目光。
吃过早饭,猎队进山。慧能照例留在营地,烧水、补兽皮、收拾昨天留下的狼藉。
傍晚回来的时候,刘老大把慧能叫住了。
“瘦子,你过来。”
慧能走过去。刘老大坐在火塘边,今天没喝酒。他让阿七去溪边打水,把其他人都支开了。
火塘边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问你一件事。”刘老大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你说。”
“人活着……到底有啥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慧能,而是看着火塘。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又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很久。
慧能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猎的时候,追一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没追上。那三天算不算白过了?”
刘老大皱眉:“当然算白过了。”
“那三天里,你看见过日出,看见过露水,听见鸟叫,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溪水。这些算不算?”
刘老大没说话。
“你追的那头野猪没追上,但三天你活过了。”慧能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找答案,是为了活过问题。”
“活过问题?”
“嗯。问题还在,但你过去了。”
刘老大盯着火塘看了很久。慧能不再说话,起身去添柴。
那天晚上,刘老大一句话没说,早早睡了。
阿七偷偷问慧能:“老大跟你说了啥?”
“没什么。”
“你肯定说了啥,老大回来就不对劲。”
慧能摇摇头,没回答。
阿七撇撇嘴,也不问了。
三天后,猎队在山上追一头野猪。
那头野猪很狡猾,在山林里左突右窜,刘老大带着人追了一整天,最后野猪钻进了一片密林,再也找不到了。
赵大壮累得直喘气,骂骂咧咧:“白跑一天,啥也没捞着。”
所有人都垂头丧气。阿七蹲在地上喝水,一句话不说。
刘老大站在林子边上,看着密林深处,忽然说了一句:“活过问题。”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大,你说啥?”赵大壮问。
刘老大回过神来,表情有些茫然,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他摇摇头,说:“没啥。收队。”
回去的路上,刘老大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不说。
阿七走在慧能旁边,小声问:“老大刚才说的那个……是不是你说的?”
慧能没回答,只是看着刘老大的背影。
那天晚上,刘老大又来找慧能。
他拎了一壶酒,放在慧能面前。
“喝不喝?”
“不喝。”
“不喝拉倒。”刘老大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瘦子,你说的那个‘活过问题’,我想了几天了。没太想明白,但好像也没那么想不明白了。”
慧能看着他,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打更多的猎物,赚更多的钱,找个婆娘生个娃。娃长大了,再让他打更多的猎物,赚更多的钱。一代一代,就是这样。”
“现在呢?”慧能问。
“现在我觉得……好像也不是非得这样。”刘老大端起碗,又放下了,“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那天追那头野猪,追了一天没追上,换以前我得气死。今天我没生气。”
他看着慧能:“你说,我是不是傻了?”
慧能摇头:“你不是傻了,你是看见了。”
“看见啥了?”
“看见自己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刘老大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不像平时那种粗犷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瘦子,你这个人,怪得很。”他站起来,拎着酒壶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进山,你跟我们一起。”
“我不会打猎。”慧能说。
“不会打猎,会走路就行。”刘老大说完,转身进了帐篷。
第二天一早,慧能跟着猎队进了山。
他没带刀,没带弓,只是跟在他们后面走。山路很难走,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赤着脚,踩得很稳。
阿七走在他旁边,问:“你怎么不打赤脚?”
慧能没回答,低头看路。
阿七又问:“你昨天跟老大说的那些话,能不能也跟我说说?”
慧能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你多大?”他问。
“十七。”
慧能点点头:“再过二十年,你再问我。”
阿七不满:“为什么?”
慧能没有回答。
走在最前面的刘老大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慧能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慧能看见了。
那不是一个猎头看外行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山林里起了雾气,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刘老大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赵大壮走在最前面,骂骂咧咧地说今天又没打着大家伙。阿七跟在慧能旁边,还在琢磨那句话。
慧能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落满松针的山路上,像一棵瘦削的树。
阿七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明明走在人群里,却好像又不在人群里。
他想问,但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问。
回到营地,慧能照例去烧火。
刘老大坐在火塘边,看着他蹲在那里吹火,忽然说:“瘦子,你说你图一个不图。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慧能没回头。
“不是什么都不图,是图的那个东西,不在外面。”刘老大说。
火着了。
火光映在慧能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吃饭吧。”他说。
那天晚上,刘老大又喝了不少酒。但这次他没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坐在火塘边,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半夜,他站起来,拍了拍慧能的肩膀。
什么话都没说,钻进帐篷睡了。
阿七一直没睡着。他听见刘老大拍慧能肩膀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翻了个身,看着帐篷顶,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慧能起身的声音。
他悄悄掀开帐篷一角,看见慧能走到火塘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柴,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
阿七放下帐篷角,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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