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细雨,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撒网,把整座山罩得严严实实。猎人们被困在营地里,出不了门,打不了猎,一个个烦躁得像笼子里的困兽。
赵大壮骂了三天娘。骂天,骂雨,骂山,骂路,骂这破地方连个婆娘都没有。骂到最后没什么可骂的了,就躺在那挺尸,呼噜打得比雷还响。
刘老大还好,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坐在帐篷口看雨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天慧能跟他说过的话,他没再提起,但也没忘。有时候慧能从火塘边站起来去添柴,他的目光会跟着慧能动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最安静的是阿七。
他平时话最多,这三天反而不怎么说话了。赵大壮骂娘他不接茬,刘老大发呆他不打扰,慧能烧火他就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慧能没问他怎么了。
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第三天夜里,雨更大了。
营地前面的空地积了水,帐篷里也开始渗水,猎人们把兽皮垫在身子底下,勉强能睡。赵大壮的呼噜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火塘的火被雨水浇灭了。
营地里一片漆黑。
阿七翻来覆去睡不着,摸黑爬起来,摸索着走到火塘边。火塘里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明灭不定,像什么动物临死前的眼睛。
慧能坐在火塘边,没有睡。
阿七吓了一跳——雨声太大了,他没听见慧能的呼吸声。
“你没睡?”他小声问。
慧能摇摇头,虽然阿七看不见,但感觉到了。慧能就是那种人——他动或不动,你都能感觉到。
阿七在慧能旁边坐下来。地上是湿的,他也不在乎。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过了很久,阿七忽然开口了。
“我娘以前信佛。”
慧能没动。
“她天天念阿弥陀佛,早起念,做饭念,睡觉前也念。我问她,这么远,他能听见吗?我娘说,心诚就听得见。”
阿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时候我不懂啥叫心诚。就觉得我娘念了那么多,佛要是真听见了,我娘的日子应该好过一点才对。可是我娘的日子一直不好过。”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娘死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老天爷在替谁哭。
“你信佛吗?”阿七问慧能。
慧能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佛不是用来信的。”慧能说。
“那用来干啥?”
“用来看见。”
“看见啥?”
“看见你娘没死。”
阿七愣住了。
雨声密密麻麻地落下来,落在帐篷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心上。
“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喘了最后一口气,就不动了。身体慢慢变凉,硬了,跟一块木头一样。我跟她说话,她听不见。我叫她,她不答应。你说她没死?”
阿七的声音在发抖。
“身体死了。”慧能说。
“那不是死了是什么?”
“死是身体的事,活是心里的事。”
阿七没听懂。
“你念她,她就没死。”慧能说,“你念她的时候,她在哪?”
阿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小时候趴在母亲膝盖上,母亲一边念佛一边摸他的头。他想起母亲的背影,想起她在灶台前做饭的样子,想起她临死前喊他的名字。
那些人都在。不在身体里,在他心里。
“那她还活着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在你心里活着,就是在活着。”
雨声小了一点。
阿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在哭,但没有声音。慧能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也没动。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
过了很久,阿七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你说的那个‘看见’,是不是就是——我娘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她有多重要,她死了我才发现她一直在我心里?是不是这样?”
慧能没回答。
“我不是在问你,”阿七说,“我是在说我自己。”
慧能轻轻“嗯”了一声。
阿七又说:“我以前觉得我娘念阿弥陀佛是没用的,因为她念了那么多,日子还是苦,最后还是死了。但现在想想,她念的时候,心里是安宁的。苦日子过得像不苦一样。”
他停了一下。
“这可能就是你说的‘心诚’。”
慧能看着黑暗中阿七的方向。他看不见阿七的脸,但他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在这一刻长大了一点。
“你娘念了一辈子佛,”慧能说,“佛听没听见,不重要。你听见了。”
阿七又沉默了。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摇一把沙锤。
“瘦子。”
“嗯。”
“我想我娘。”
“嗯。”
“她死的时候我没哭。我爹说,男人不能哭。我就憋着。憋了好几年,今天憋不住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
慧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一句阿七听不懂的话。
“能哭出来的人,还有救。”
阿七不懂,但也没问。他觉得很累,眼皮越来越重,雨声像是摇篮曲,把他慢慢推向了睡眠。
他靠在柴堆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慧能坐着一动不动。
雨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变得绵长而细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织布。
阿七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在灶台前做饭,油锅滋滋地响,她在唱一首歌,声音很轻,很好听。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母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慧能听见阿七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动。
营地里很安静。赵大壮的呼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刘老大那边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雨声,细细碎碎地落着。
慧能抬起头。
头顶是帐篷,帐篷上面是天,天上面是云,云上面是月亮,月亮边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七刚才问的那些话,他没有用道理去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有些东西不是靠说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站在家门口送他的样子。
那时候天还没亮,母亲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她说了很多话,大多他记不清了,只有一句记得很清楚。
“你走了,娘就一个人了。”
他当时说:“娘,我会回来的。”
十五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回去。
慧能闭上眼睛,又睁开。
雨还在下。
他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柴是湿的,没有起火,只冒出更多的烟。烟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阿七醒来,发现自己靠在柴堆上,身上盖着一张兽皮。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但他猜到了。
火塘里的火又烧起来了,慧能在煮粥。
阿七看着慧能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明明就在那里,离你只有几步远,可你又觉得他离得很远,远得像天边的一棵树。
“醒了?”慧能没回头。
“嗯。”
“粥好了。”
阿七走过去,接过一碗粥。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瘦子,你昨天说的话,我好像记住了一些。”
慧能没说话。
“不是全记住了,就是——我娘还在我心里。这个我记住了。”
慧能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阿七觉得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没哭。他忍住了。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这个早晨。记住了这碗粥,记住了雨停之后的阳光,记住了慧能看他那一眼。
很多年后,阿七成了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跟孙子讲起这些事,孙子问他:“那个瘦子到底是谁?”
阿七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让我知道我娘没死。”
孙子不懂。
阿七笑了:“不用懂。记住就行。”
雨后的山林很安静。
鸟开始叫了,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阳光穿过雾气,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赵大壮从帐篷里爬出来,伸了个懒腰,骂了一句:“这破天,总算晴了。”
刘老大也出来了,站在帐篷口看了看天,然后走到火塘边,端起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了慧能一眼。
“昨晚你们说啥了?半宿没睡。”
“没说什么。”慧能说。
刘老大不信,但也没问。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七,今天跟我进山。”
“哎。”阿七应了一声,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慧能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慧能没回答。
阿七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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