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祖弘忍宣布传法作偈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冯墓山的每一个角落。
从那天起,东禅寺的气氛就变了。
变在哪,说不上来。早课还是那个早课,晚课还是那个晚课,钟鼓按时敲,木鱼照常响。但每个人走路的速度快了半拍,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有人称之为精进,有人称之为贪心,其实都一样,就是都在想那首还没写出来的偈。
“听说这次,祖师要传衣钵。”
“可不是。三十年了,祖师第一次说这话。”
“那还用说?肯定是神秀上座。”
“那当然。除了神秀上座,还能有谁?”
这些对话,在斋堂里、在回廊上、在茅厕门口,传了无数遍。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就像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理所当然。
神秀,上座教授师,代祖师为大众讲经,精通经律论,修行精进三十年。
不是他,还能是谁?
二
神秀自己也知道。
消息宣布那晚,他回到自己的僧房,点上灯,在蒲团上坐下来。
窗外有人经过,低声说:“神秀上座还没睡呢。”
另一个声音:“他肯定在作偈了。”
声音远去了。神秀坐在那里,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确实在作偈。
但不是像别人想的那样——提笔就来,一挥而就。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读过的经、拜过的佛、参过的公案。
《楞伽经》怎么说?《起信论》怎么说?祖师平时怎么开示?
他想把这些东西,浓缩成一首偈。
写到第七个字,觉得不对。撕了。
再写,又觉得太浅。再撕。
再写,这次长了,二十个字。看了一遍,像在抄经,不像在说自己的话。
又撕了。
碎纸片堆了一小堆。他忽然觉得好笑——自己写了三十年偈,怎么到了真要写的时候,反倒不会了?
不是不会。是太会了。
太会了,就分不清哪些是经里的、哪些是师父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把毛笔搁下,闭眼坐了半个时辰。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墙角的衣钵上——那是他作为上座教授师的体面。不是祖师的衣钵。祖师的衣钵,是达摩传下来的袈裟,是二祖、三祖、四祖,一直到师父手里,从未旁落的信物。
他想要那个衣钵吗?
神秀问自己。
想了很久。
答案是:想。
但想要的不是那个衣钵本身,是衣钵代表的那个东西——那个“悟了”的印可。
修行三十年,若连自己悟没悟都不知道,那这三十年算什么?
可是——
他忽然又不敢想了。
因为万一,万一他没悟呢?
三
接下来的几天,神秀照常上殿、照常讲经、照常回答僧众的问题。
没有任何异样。
但了解他的人会发现一个细节:他不再在回廊上散步了。
以前,每天午后,神秀会在东廊下来回走三趟。他说这叫“经行”,动中修静。僧众们都学他,午后东廊下一排人走来走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陀螺。
但这几天,东廊下空着。
有人问:“神秀上座今天不经行?”
神秀笑了笑:“今天在房里经行。”
很自然的回答。没人起疑。
但神秀知道为什么不去。因为那条廊壁,太干净了。
人人都在等他把偈写上去。他每次走过那条廊,都觉得那面墙在看他,像一张巨大的嘴,张着,等着他往里填东西。
他填不进去。
不是没东西填。是东西太多了,多到堵住了。
四
第五天夜里,神秀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根本不想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偈语的字句像水里的浮萍,一按下去又漂上来。
他索性起床,披上袈裟,推开门。
夜里的东禅寺很静。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廊下。
廊壁空空荡荡,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雪。
神秀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写。不管好坏,先写出来。
他不敢署名。
不是怕丢人。神秀上座不会怕丢人。他是怕——如果这首偈不够格,别人看了会失望。不是对神秀失望,是对“佛法”失望。
他们信了这么多年,信的是他代表的那个东西。如果他写出来的东西不对,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那会让很多人动摇。
所以他决定,写在廊壁上,不署名。
若是师父认可,再认不迟。若不认可,也没人知道是谁写的,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僧人妄作偈语,一笑而过。
这样,最稳妥。
五
神秀回到僧房,研墨,铺纸。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笔落下去,二十个字,一气呵成: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没错,这就是他三十年的修行。
身要修,心要净。时时提防,处处照看。像擦镜子一样,擦掉灰尘,露出本来面目。
这就是他能说出来的最真的话了。
他拿起纸,走出门,来到廊下。
月光还亮着。
他把纸贴在廊壁上,退后三步,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回到僧房,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终于把那块石头,从心里搬出来了。
六
第二天清晨。
最早起来的是一群小沙弥,他们打着哈欠去挑水。路过东廊时,一个沙弥先看见了墙上的纸。
“咦?这是什么?”
他凑过去看。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这是……偈语!”
“什么偈语?谁写的?”
“没署名!”
“快去叫师兄们来看!”
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炸开了。
不到半个时辰,东廊下挤满了人。比丘、沙弥、行者、净人,各色人等都围过来了。
有人当场赞叹:“好偈!这是真修行的路子!”
有人沉吟:“时时勤拂拭……对,修行就是要这样,一刻不能松懈。”
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这才是我们的心里话!那些说顿悟的,有几个真正修过?不勤拂拭,拿什么悟?”
也有人不说话,只是点头,反复地点头。
更多的人在猜:“这到底是谁写的?”
“还用猜?不是神秀上座,能有这个见地?”
“也可能是其他上座……”
“你写一个我看看?”
“我写不出来。但这偈的功夫,没二十年下不来。”
“那就是神秀上座。”
“可他为什么不署名?”
“上座谦虚呗。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争论声中,有人悄悄跑去找神秀。
七
神秀已经起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搭衣,准备上早殿。
小沙弥气喘吁吁跑进来:“上……上座!廊下的偈,是您写的吧?”
神秀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祖师看过了吗?”
“还……还没。但现在全寺都传遍了,都在猜是谁写的。”
神秀点了点头:“去吧。”
小沙弥愣住:“上座,您不去看看?”
“该看的,我已经看过了。”
小沙弥挠挠头,跑了。
神秀独自站在僧房里,窗外是人声鼎沸的东廊。
他把袈裟又理了一遍,确保每一个褶子都整齐。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
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等别人认可,是等自己终于有勇气,把那颗心拿出来给人看。
哪怕不完美。
那也是他的。
卷尾金句
最苦的不是求不得,是不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不是真的。
【第8章完】
下一章:第9章《神秀作偈(下)》
核心剧情:弘忍点评偈语,当众肯定“依此修行不堕恶道”,但私下告诉神秀“未见本性”,神秀的反应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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